后院小门外,那人没再敲门。
像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被听见了,就没必要再装得太客气。
但也正因为不敲,气氛反而更紧。
门板薄薄一层,隔着不过丈余。
外头一个人,里头四个人。
可谁都知道,问题从来不是“人多人少”。
“曹掌柜不在,你替他看门?”裴照骨忽然开口。
语气平得很,像真是在和一个普通药铺客人闲聊。
门外那人轻轻笑了一下。
“曹掌柜胆子小,遇上官家人便躲,这也是常事。”他说,“倒是裴大人,明知这铺子不是普通药铺,还亲自进来翻,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我了?”
李观一心里一跳。
这话,等于直接认了。
认这铺子有问题,也认自己知道裴照骨在查他。
许七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的酸东西。”
外头那人却像耳朵很好,竟还接了一句:
“这位想来就是许七许爷了。传闻刀快,人也急。今一听,果然不假。”
许七眼神一下沉了。
“官爷,他知道得不少。”
“废话。”裴照骨淡淡道,“他若连你都认不出来,也配在这儿拦门?”
李观一听得更不舒服了。
这人不止认识裴照骨。
还认识许七。
甚至很可能,连自己也已经认得差不多了。
这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盯上观山武馆。
是对缉事房这边,也看了很久。
门外那人又开口了:
“裴大人既然已经开了匣,不如把东西留下。这样,大家都省事。”
“省谁的事?”裴照骨问。
“自然是省你们的命。”门外那人道。
这话一出,许七直接笑了。
不是乐,是那种听见蠢话后气笑的笑。
“你要不要进来自己说?”他刀尖一转,“我站这儿听着,不太过瘾。”
门外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人竟真道:
“也好。”
下一瞬,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
是门闩自己“咔哒”一声松了。
小门缓缓往里开,湿凉夜气先灌进来一点,接着,一个人影慢慢出现在门口。
真是个青布衫文士。
三十来岁,身量高,肩窄,脸白得近乎没什么血色,撑着把旧纸伞。伞明明早就收了,伞尖却还是的,一点泥都没沾。
他眉目生得不差,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眼尾有点过分平,笑起来也没多少褶,整张脸像总差那一点真正属于活人的热气。
李观一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冒出四个字:
不好相处。
“见过裴大人。”青布衫文士先拱了下手。
动作很规矩。
可李观一只觉得更怪。
因为越规矩,越显得这人不像来讲理的。
裴照骨站在最前,没动。
“姓名。”
“温行舟。”文士微微一笑,“行舟的行舟。”
李观一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
挺文气。
可和他手里那把旧伞、那双不沾泥的鞋、还有药铺井里沉东西的路数放一起,就一点都不文气了。
“你是曹记药铺的人?”裴照骨问。
“算半个。”温行舟道,“这铺子,我偶尔借来用。”
“养丝、祭路、沉匣,也都算你借来用?”
温行舟笑意不变:“裴大人说话,总这么直。”
“跟你这种人,不必绕。”
“那倒也是。”温行舟点点头,目光慢慢落到李观一身上,“毕竟,该看的人,你们也已经带来看了。”
李观一背后微微一紧。
对上了。
昨夜雾后头那一眼,多半就是他。
他不由自主摸了下背后的黑鞘剑。
温行舟显然看见了,笑意更深了点:“这位便是李守拙的高徒?”
“高徒不敢当。”李观一道,“主要是命比一般人差点。”
这话一出口,许七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显然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能回嘴。
温行舟却像真觉得有趣,轻轻笑了。
“能在这种时候还说笑,倒比你师父年轻时讨喜些。”
“你认识我师父?”
“见过,不算熟。”温行舟道,“毕竟他后来总躲着人,不太肯见旧面孔。”
这话说得轻。
可李观一一下就听出了别的味。
旧面孔。
说明这人和师父,真是十七年前那条旧线上的人。
“那正好。”李观一道,“既然你见过他,不如你先跟我说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温行舟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师父没告诉你?”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现在有点想知道,而你又正好站这儿。”李观一道,“问问也不费钱。”
许七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温行舟倒是第一次真愣了半拍。
像没料到,有人站在这种局里,还能拿“费不费钱”来接话。
可也就是这一愣,裴照骨动了。
一点征兆都没有。
人还是站在原地,袖里一抖,一道极细的冷光已经直温行舟咽喉!
李观一只来得及看见一点银,下一瞬,温行舟手里的旧伞已横起来。
铛。
一声轻响。
冷光被伞骨一挑,偏了出去,深深钉进旁边木柱里。
竟是一枚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刀片。
“裴大人这招呼,果然比话快。”温行舟笑意淡了些。
裴照骨没接话,第二道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刀片。
是人。
他一步近,出手极快,掌心直取温行舟持伞手腕。许七几乎同时从侧面压上,刀势不大,却很沉,正截温行舟后撤那一步。
一前一侧,配得极默契。
李观一眼睛都没眨,死死盯着。
因为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裴照骨和人交手。
快。
稳。
而且一点都不花。
裴照骨像本不追求什么好看架势,他只管最短那条路,最省那点劲,以及最能先断对方下一步的位置。
温行舟显然也清楚这点。
所以他没退。
而是伞一翻,整个人顺着裴照骨的掌势往后微偏半寸,同时袖里忽然滑出一截黑线,像蛇一样朝许七刀背缠过去。
“又来这套。”许七冷笑,手腕一震,刀势不变,反而更快。
黑线刚碰上刀背,就被震得一颤。
可也就这半瞬,温行舟已经借着那点空隙退出了门口。
很轻。
轻得不像踩地,更像是被风往后托了一把。
李观一心里一沉。
鞋不沾泥、走路轻得不太像人——这人果然有问题。
“别追太出门。”裴照骨喝了一声。
许七本来要扑,硬生生收住了。
这时李观一才反应过来,对啊,外头还是人家的地盘,门口和巷子里有没有别的布置还不知道,追太凶,很可能正中下怀。
温行舟退到院门外,伞已经重新收回手里,神色比刚才冷了些,但还没乱。
“裴大人还是这么谨慎。”他说。
“活得久,总得有点长进。”裴照骨淡淡道。
“那倒是。”温行舟目光一转,又落回李观一手里的匣子,“不过,谨慎归谨慎。东西你们既然已经拿了,总该留下点别的。”
“比如?”李观一问。
温行舟看着他,微微一笑。
比如你。
这三个字,温行舟没直接说出来。
可他那眼神,已经把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李观一后背一紧,嘴上却先一步反应过来:
“这就不太合适了吧。”
温行舟像是有点好奇:“哪里不合适?”
“我这人现在虽然不算很值钱,但也不是随便谁开口就能带走的。”李观一道,“何况你刚才还想拿我们的命省事,现在又想拿人,做买卖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许七在旁边都差点乐出声。
这种时候还能顺嘴把对方当债主损一句,确实很李观一。
温行舟却没笑。
他只是看着李观一,目光在那把黑鞘剑、他怀里的木匣、以及他袖口露出的那点木牌边缘上慢慢掠过。
“你比你师父当年看着讨喜。”他说,“但也更容易死。”
这话出口时,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点像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越平静,越叫人不舒服。
“那我谢谢你提醒。”李观一道,“不过我这人命是差了点,运气倒还没完全用完。至少今天看来,站门外的不是我。”
许七这回是真咳了一声,像在把笑压回去。
温行舟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冷意。
他不再看李观一,而是转向裴照骨。
“裴大人,你若今天非要把那匣子里的东西带走,我可以不拦。”他说。
李观一心里一跳。
这人改口太快,绝不是好事。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但你得把李观一留下。”
后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七手中刀锋轻轻一侧,冷声道:“你要不要先照照自己那张脸,看看像不像配提这种条件的人?”
温行舟却本没看他。
“你们把东西带回去,缉事房也未必立刻能解得开。”他说,“可人留下,我至少能保他一阵。”
“保他?”裴照骨终于开口,语气很淡,“你是想拿他去试骨片、试木牌,还是试那把剑?”
温行舟没否认。
这就等于默认了。
李观一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裴照骨眼神也更冷了点。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温行舟道,“我只是给你一个比硬抢更省命的法子。毕竟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口井。
“今夜这里,不只我一个准备了东西。”
几乎就在他说完的同时,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陈四脸色微变,立刻退了半步,刀已出手。
下一瞬,井水忽地“哗”地一下翻涌起来,不是往外炸,而是像水下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同时醒了,沿着井壁一寸寸往上爬。
李观一头皮一麻。
他不用细看都知道——
这井里不止刚才那一团水养尸线。
还有别的。
更多。
“就知道这口井不净。”许七骂了一句,刀已经横在前头。
温行舟站在门外,旧伞重新撑开了一点。
纸面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道弧,像随时能挡,也随时能放什么出来。
“裴大人。”他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些,“你若非要动手,我自然奉陪。但这院子小,井口近,真闹起来,谁先死谁后死,不太好说。”
裴照骨没有立刻应。
他在看井。
也在算。
李观一站在后头,心却越来越沉。
这温行舟最烦的地方,就在于他不是那种上来就狠狠的莽人。
他会谈。
会算。
会拿局面压你。
偏偏他压的,还不是虚话。
井里若真爬出一堆脏东西,后院这么点地方,他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冲出去,谁都不敢保证。
更麻烦的是——
自己还真是这局里最值钱、也最拖后腿的那个。
想到这里,李观一忽然开口:
“温先生。”
温行舟看向他:“你说。”
“你一直点名要我,是因为我师父留给我的,不只是剑,对吧?”
温行舟眸光微动,没说话。
李观一却从这点停顿里,抓到了一丝东西。
“你们认得那半片骨。”他缓缓道,“也认得木牌残片。你刚才看匣子的时候,眼神先落的不是匣面,是我手边。”
“这说明——”
“你们真正急着要的,可能不是药铺井里这点东西。”
“是我盒子里的那些。”
许七和陈四都没出声。
裴照骨则偏头看了李观一一眼,像是在看这小子怎么忽然脑子转快了一截。
温行舟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李守拙教你的,不止嘴贫。”
“谢谢夸奖。”李观一道,“但我猜你接下来不会说真话。”
“那要看你能不能听懂假话里的真意思。”温行舟道。
“行,你说。”
“你师父当年带出来的,确实不只剑。”温行舟看着他,“而且有些东西,他自己也没彻底弄明白,只是先藏了。”
“比如木牌和骨片?”
“比如它们。”温行舟道,“你以为自己现在拿着的,是线索。可在有些地方看来,它们本身就是路。”
“什么路?”
“回去的路。”
这四个字一出口,李观一心里顿时一沉。
回去。
又是这个词。
师父信里没明写,可种种迹象都指向:十七年前那件没送到青石县的东西,可能和某种“门”、某种“进去”或“回去”有关。
现在温行舟也说木牌和骨片本身就是路……
那就说明,自己手里这些零碎玩意儿,很可能不是单独拿来解谜的。
而是拼起来,真能“开什么”或者“认什么”的东西。
“所以你要我,不是为了我。”李观一道,“是为了让我替你认路。”
温行舟没否认。
这就等于承认了。
“那就更不可能给你了。”许七冷笑,“拿他当路引?你是怎么有脸当着我们面说出来的。”
“因为总有人比别人更适合做路引。”温行舟道,“裴大人,你比我更懂这点。”
这话是冲着裴照骨去的。
像在提醒他:你缉事房带李观一回来,不也是因为这小子身上的东西和这双眼更值钱?
只是一个说得难听。
一个还没说得那么难听。
李观一听懂了。
所以他心里那点不爽,反而淡了点。
因为真相比被哄着骗着好。
他现在至少知道,自己在这局里不是“顺手带上的徒弟”,是真被当成一条能通向更深地方的路。
这感觉很差。
但也更清楚。
井里的水声这时越来越重,像底下那些东西已经顺着井壁往上爬了大半。
陈四低声道:“官爷,不能再拖。”
裴照骨终于开口了。
“温行舟。”他说。
“在。”
“你若今天只是想拦路、谈人,那就已经谈完了。”
“那若我还想谈别的?”
“那就动手。”裴照骨看着他,“但我劝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温行舟撑着伞,轻轻一笑,“倒是你们——”
“井里东西起来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井口里猛地窜出三道黑影!
不是人形。
也不是刚才那种整团的水养尸线。
更像三条被泡烂了的黑犬,细长,肚腹贴地,爬出来时嘴里还拖着湿漉漉的丝。
许七骂了句脏的,刀先斩左边一条。
刀光一落,那东西半个脑袋就飞了出去,可没死,落地后还在扭,嘴里拖着丝直往人脚腕缠。
陈四这边更脆,脚下一错,直接踩住中间那条的背脊,短刀从后颈一下钉进去。
黑泥和腥水一下溅开。
李观一被得连退两步,背后黑鞘剑又是轻轻一震。
不是提醒危险。
更像催他:别只顾着躲。
可问题是,他现在除了拿剑砸,还真不会更精细的用法。
眼看第三条黑东西已经贴着井沿一窜,朝自己扑来,李观一牙一咬,抡起黑鞘剑就砸。
这一砸,还是昨晚那种野路子。
可剑一出手,他眼前却忽然“清”了一下。
不是完全看懂。
而是那东西扑来的线、力、空处,一下子都比刚才明显了半截。
李观一几乎本能地把剑往右偏了半寸——
砰!
正好砸在那东西最该断的位置。
那黑犬似的玩意儿当场被砸翻,像一团湿绳摔进泥里,抽了两下就散了。
李观一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一下,手感明显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瞎砸中了。
像是……剑带着他,先看见了哪儿该砸。
“行啊你!”许七边打边吼了一声。
“我也是刚知道!”李观一回得很诚实。
温行舟站在门外看着,眼神终于真正沉下去。
显然,这把剑和李观一之间的“认”,比他想的更快。
也就在这一瞬,裴照骨动了。
不是冲井。
也不是冲那些黑东西。
是直接冲温行舟。
他知道,井里这些玩意儿只是扰。真正要命的,是门口这个能放东西、能断线、还能稳稳站在外头谈条件的人。
裴照骨一步出门,掌刀直取温行舟前。
温行舟这次没再硬接,而是旧伞一抬,整个人顺势往后退进巷子里,像早就预着这一手。
可裴照骨跟得更快。
两人一前一后,瞬间就从门口到了巷中。
许七一刀削断最后一条黑犬状的尸线,回头吼:“陈四,压井!我去帮!”
陈四已经掏出了两张黄得发灰的旧纸片,头也不抬:“去!”
许七提刀就追了出去。
后院一下只剩李观一和陈四。
井里水声却没停,反而越来越急。
“还没完?”李观一头皮发麻。
“井下还有。”陈四手里两张灰黄纸片一抖,竟直接拍在井沿两侧,“退远点!”
李观一立刻后撤。
下一瞬,纸片像被什么引着,竟从边角慢慢亮起一点暗红。
不是烧。
更像里头本来就压着一缕火。
而井里那股正往上顶的劲,竟真被这两张纸一压,缓了半截。
“这又是什么?”李观一问。
“镇井符。”陈四简短答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开始把刚才那只木匣重新包回黑布里。
“我们不去帮裴照骨?”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东西带走。”陈四看了他一眼,“裴大人拦人,是让我们走。”
李观一听懂了。
这就是缉事房的做事法子。
谁该断后,谁该带证,谁该先保线索,不用多解释。
他心里虽然还是有点不踏实,可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讲义气往上冲的时机。
“那我们从后门走?”他问。
“嗯。”
陈四把木匣、残片、纸都迅速包好,塞进包袱里,转身就往后墙走。
那里有个极窄的小角门,白天看着像废置不用,推开却正好通一条更偏的后巷。
李观一临走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前院方向。
隔着院墙,只能隐约听见巷子里有很轻很快的交手声。
不是大开大合。
更像两个人都在压着动静,但每一下都想直接要对方的命。
他心里一紧,还是跟着陈四走了。
可刚踏出后角门半步,他忽然听见巷外传来温行舟那道温温淡淡、却清晰得讨厌的声音:
“李观一——”
“你师父留给你的,不止这些。”
“盒子底,别忘了再翻一层。”
李观一脚步猛地一顿。
盒子底?
还有东西?
陈四脸色一变,一把拽住他:“别停!”
李观一咬牙,还是跟着冲进了后巷。
可温行舟那句话,却像一刺,一下扎进了脑子里。
因为他知道——
这人故意在这时候说出来,多半没安好心。
但也正因为故意,反而更说明:
盒子底下,真可能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