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一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声音,就是雨夜里有人敲门。
尤其是那种不急不慢、笃笃笃、像欠债的来了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敲法。
可偏偏今晚,门就是这么响的。
他坐在武馆后院的小屋里,对着一盏快灭的油灯发呆,手里还捏着半张欠条——是上个月赊的米钱,这个月还没着落。
门外雨声很大,可那敲门声偏偏能穿透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毛。
李观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开门。
毕竟这是观山武馆,虽然破,虽然穷,虽然只剩他一个徒弟和一个快死的师父,但门面还是要的。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老道。
穿得破破烂烂,手里牵着头驴,驴背上驮着个木匣子,匣子上还挂着个铜铃,被雨打得叮当响。
老道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李守拙在吗?"
李观一心里一沉。
找师父的。
而且一开口就直呼其名,显然不是来学武的。
"我师父病了。"他说,"不见客。"
老道也不恼,只是又问了一遍:
"在吗?"
李观一皱眉:"我说了,不见——"
"让他进来。"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很虚,但很稳。
李观一回头,只见李守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披着件旧袍子,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神却亮得不像个病人。
老道看见他,点了点头,牵着驴就进来了。
李观一想拦,可师父已经摆了摆手。
"让他进。"
李观一只好让开。
老道进了院子,也不客气,直接把驴拴在树上,然后从驴背上把那个木匣子卸下来,放到地上。
匣子不大,但看着很沉。
老道拍了拍匣子,看向李守拙:
"东西带来了。"
李守拙点头,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匣子。
手指在匣子上停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头看向老道:
"多少钱?"
老道伸出三指头。
"三百两。"
李观一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三百两?
这破匣子值三百两?
他们武馆一年到头,连三十两都攒不出来!
可李守拙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观一:
"去把后院那块地挖开,把埋的那罐钱拿出来。"
李观一愣住了。
"什么钱?"
"你以为我这些年,真一分钱都没攒?"李守拙咳了一声,"快去。"
李观一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往后院跑。
心里一边跑一边骂:老东西藏得够深,居然还有私房钱!
等他挖出那罐钱,数了数,正好三百两。
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把钱拿回来,递给老道。
老道接过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李守拙一眼:
"你还能撑多久?"
李守拙笑了笑:
"撑到他能接手。"
老道没再说话,牵着驴消失在雨夜里。
院子里只剩李观一和李守拙,还有那个木匣子。
李观一看着匣子,又看看师父: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
李守拙没答,只是蹲下身,慢慢打开匣子。
匣子里,躺着一把剑。
剑很旧,黑鞘,没有任何装饰,看着就像烧火棍。
可李观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剑锋利。
而是因为这把剑,给人的感觉太"沉"了。
沉得像压着什么东西。
李守拙伸手,摸了摸剑鞘,声音很轻:
"这把剑,叫归一。"
"是我年轻时,欠下的一笔账。"
"现在,该还了。"
李观一心里一跳:
"还给谁?"
"还给你。"李守拙抬头看他,"从今天起,这把剑,就是你的了。"
"我不要。"李观一想也不想就拒绝。
他虽然不懂武功,但他知道,师父这种说法,肯定没好事。
可李守拙却笑了:
"由不得你。"
说完,他忽然咳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咳出来的,全是血。
李观一脸色一变,赶紧扶住他:
"师父!"
李守拙摆了摆手,缓了口气,声音更虚了:
"听着,我没多少时间了。"
"这把剑,你必须拿着。"
"还有,武馆后院那块地下,除了钱,还埋着一个木盒。"
"等我死了,你把盒子挖出来,里头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记住,别打开。"
"等你真走投无路了,再打开。"
李观一喉头发紧:
"师父,你——"
"别废话。"李守拙打断他,"还有最后一件事。"
"若有一天,真有人拿着这把剑来找你,说要带你走,你就跟他走。"
"跟谁走?"
"姓裴的。"李守拙道,"缉事房的。"
"缉事房?"李观一愣了,"那不是官府的人吗?"
"对。"
"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因为只有他们,能护住你。"李守拙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记住了吗?"
李观一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懂,但他知道,师父不会害他。
李守拙这才松了口气,慢慢躺下。
"好了,我累了。"
"你去睡吧。"
李观一扶着他回屋,安顿好,才回到自己房间。
可他一夜没睡。
一直盯着那把黑鞘剑。
剑就放在桌上,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
可李观一就是觉得,这把剑,在看他。
第二天一早,李观一起来,发现师父已经死了。
死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
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李观一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师父,真的死了。
他按照师父的吩咐,把后院那块地挖开,找到了那个木盒。
盒子不大,很旧,上头还刻着几个字:
**李观一亲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因为师父说了,等走投无路了,再打开。
而现在,他还没到那一步。
至少,还没到。
他把盒子收好,然后开始办丧事。
观山武馆的丧事,办得很简陋。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街坊邻居,还有几个以前学过武的老学生。
没有什么排场,也没有什么哭声。
就那么简简单单,把李守拙埋了。
埋完以后,李观一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忽然觉得很空。
师父死了。
武馆也快散了。
而他,还欠着一屁股债。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还多了一把来路不明的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鞘剑,叹了口气。
"师父,你这是给我留了个什么玩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