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缉事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许七和裴照骨比他们晚了一刻钟回来。
许七袖子破了半截,肩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倒不算重。裴照骨看着倒还整齐,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
“人跑了?”陈四问。
“嗯。”许七往椅子上一坐,龇了下牙,“那酸书生跟泥鳅似的,路熟、手也阴,外头巷口还提前给自己留了退路。真他娘烦。”
“你伤得重不重?”李观一问。
“死不了。”许七看他一眼,忽然乐了,“你还知道关心人了?”
“主要是怕你明天还得继续打我。”
“那你放心,真死不了。”许七道,“我就算剩一只手,也能抽你。”
李观一:“……”
很好,确实恢复得挺快。
裴照骨这时把陈四带回来的包袱放到桌上,直接道:“先看东西。”
案房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木匣、那段木牌残片、药渣、祭路香,还有那张画了三个人像的纸,全摆在桌上。
李观一盯着那木牌残片,脑子里却还全是温行舟最后那句话。
**盒子底,别忘了再翻一层。**
若是别的时候,他可能只当对方恶心人,故意放话搅他心神。
可问题是,李守拙那老头子确实有这毛病——藏东西一层一层,像生怕别人找得太顺。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
“官爷。”
“说。”
“我想再回去把盒子翻一遍。”
许七正在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你这就上套了?”
“我知道像上套。”李观一道,“可我师父也确实像会这么的人。”
许七张了张嘴,居然没立刻反驳。
因为这一点,大家都已经领教过了。
裴照骨没有马上表态,只看着他:“你觉得温行舟为什么要在那时候说这句话?”
“两个可能。”李观一伸出两手指,“第一,纯恶心我,想让我乱。第二,盒子里真还有东西,他故意丢出来,我自己去翻。”
“那不管哪种,结果都是你会回头去想。”裴照骨道。
“对。”李观点头,“所以我知道这话有毒。可问题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案房里静了静。
陈四忽然道:“我赞成再查一遍。”
许七看过去:“你也觉得有?”
“不是觉得有。”陈四道,“是这类人说假话时,通常会掺一半真。他若只是为了乱观一的心,不必点得这么实。直接说‘你师父还留了别的’就够了。特意点‘盒子底’,反而像是真知道点什么。”
裴照骨点了下头。
显然,他也想到这一层了。
“天亮以后回武馆再看。”他说,“现在先把眼前这几样过一遍。”
李观点点头。
他知道轻重。
盒子那边就算真有暗层,也暂时跑不了。眼前这药铺井里捞出来的东西,却是温行舟这条新线最实的钩子。
“先看木牌残片。”裴照骨道。
陈四把那块从匣中取出的残片摆到灯下。
木片不长,约两指宽,一边齐,一边断,表面刻纹浅得几乎要看不见。若不是李观一盒子里也有一块同路数的牌,单看它,八成只会当废木头扔了。
“能对吗?”许七问。
李观一把自己那块发黄木牌拿出来,放到旁边比了比。
不完全能合上。
但有一侧边缘和木纹走向,明显对得上。
“不是一整块上断下来的。”陈四道,“更像原本就是分开的两段。”
“子母牌?”许七问。
“像。”裴照骨道,“一主一副,或者一前一后。”
李观一低头看着,心里慢慢升起一个念头。
“会不会,这不是简单的一块牌?”他说。
“什么意思?”
“我师父盒子里那块,背面刻痕像被磨过。井里这块,纹又和它对得上。”李观一道,“若它们原本不是一整块被折断,而是两块本来就该合起来看——”
他伸手把两块牌一正一反试着摆了下。
刚一换方向,陈四眼神就变了。
“等等。”
他把灯挪近一点。
两块木牌叠着边一对,表面那些原本单看毫无意义的浅纹,竟隐隐连成了一条更完整的线。
不是字。
像某种地形图样。
“是路纹。”裴照骨缓缓道。
李观一心里一跳。
还真让他碰上了。
“青羊旧道的?”许七问。
“未必全是。”裴照骨盯着那纹路,“但至少,是某条‘该认的人才能认’的路。”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李守拙留一块,温行舟这边又藏一块。
因为单拿一块,什么都看不清。
得两块对上,才开始显路。
“那说明温行舟自己也没拼全。”李观一道。
“对。”裴照骨道,“否则他不会还来试你。”
李观一点点头。
这算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至少对方也不是全知全能。
大家现在都像拿着一半图的人,谁能先把另一半补齐,谁就先往前半步。
“那药渣和香呢?”他问。
陈四已经把药渣摊开在白纸上,一点点拨。
“归骨草、断魂砂、阴乌藤都对。”他说,“但这里头还掺了另一味东西。”
“什么?”
“引水藤。”陈四道,“不常见,山里阴湿地才长。一般不用来治病,多拿来牵气、压井、养湿阴。”
“所以这井,原本就不是随便选的。”裴照骨道。
“嗯。”陈四点头,“是专门挑来养东西、过东西的。”
李观一听得心里发凉。
药铺、井、阴草、丝、尸线、木牌残片……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不是零碎了。
它们像在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地下路数。
而温行舟,多半就是顺着这条路数在动。
“那张画像呢?”许七踢了踢桌角,“总不能白让人画了。”
陈四把纸铺平。
李守拙、李观一、裴照骨,三个人都在。
问题在于,旁边还有些极细的批注。
不是名字。
更像标记。
李守拙那张画像边上,画了一道断线。
裴照骨边上,是一把小刀似的记号。
李观一边上,则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个黑点。
李观一看着那黑点,浑身不舒服。
“这什么意思?”
“像是定位。”裴照骨道。
“定什么位?”
“谁死了,谁难碰,谁最该先拿。”许七语气很平,“你师父是断线,说明人死了。裴大人是刀,说明不好碰。你是黑点——多半意思是,你是现在最该先钉住的那个。”
李观一沉默了。
很好。
自己现在在对方眼里,已经从“顺便盯一眼的徒弟”,变成“优先处理项”了。
这感觉,确实很难让人高兴起来。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们把我保护得这么值钱?”他问。
许七哼了一声:“你也可以谢谢你师父,给你留的东西确实够招人。”
裴照骨这时忽然把那两块木牌重新分开。
“今晚到这儿。”他说。
“就这?”李观一愣了,“不接着看?”
“你该去睡了。”裴照骨道。
李观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还以为缉事房的人会一路查到天亮,最好顺手再给他派两件要命任务。
“真让我睡?”
“怎么,不想?”
“想。”李观一回答得非常诚实,“特别想。”
“那就去。”裴照骨道,“睡两个时辰,天亮后回武馆翻盒子底。”
这安排,合理得近乎残酷。
李观一居然还有点感动。
“官爷。”他很真诚地说,“你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安排还算像个人。”
裴照骨抬眼看他。
“睡醒了再嘴贫。”
“好的。”
他起身就走,生怕对方反悔。
可走到门口时,裴照骨又叫住了他:
“剑别离身。”
李观一回头:“连睡觉也背着?”
“对。”
“为什么?”
“因为今晚以后,温行舟不会再只放小东西试你。”裴照骨看着他,“他既然已经确定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那下一步,多半就是拿人。”
李观一刚浮起来那点困意,瞬间又被压下去半截。
行。
果然。
这命是真不好过。
“那你们能保证我睡着时不被人套麻袋吗?”他问。
许七在后头乐了:“能。你放心睡。真有人进来,我先替你把他腿卸了。”
“那我谢谢你。”
“客气。”
李观一抱着黑鞘剑回房。
屋里不大,床也不算舒服,可他刚一躺下,就觉得骨头都像往床板里沉。
太累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比他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密。
他本来还想着,睡前要不要再看看师父那封信,可手刚碰到怀里,就想起裴照骨那句“睡醒了再翻”。
行吧。
人总得信专业的。
于是他把剑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闭上眼,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可睡着以后,也没安稳。
梦里全是乱东西。
黑井、湿绳、青布衫、青羊旧道、还有那把黑鞘剑,一会儿在桌上,一会儿在山道里,一会儿又像在什么门前。
最烦的是师父。
李守拙就在梦里坐在武馆门槛上,一边抽旱烟一边看他,脸还是那张欠骂的脸。
“你看你。”梦里的李守拙冲他摇头,“我一死,你就活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那你倒是别死啊。”李观一在梦里回嘴。
“我不死,你怎么长脑子?”
“我现在已经长了,全被你的。”
李守拙乐了:“长了就行。记着,盒子底别拿刀硬撬,左角先按,再——”
梦做到这儿,忽然断了。
李观一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外头天已经亮了。
他先是懵了两息,随即心里一跳。
盒子底!
左角先按!
这梦太像真的,像老头子真半夜从坟里爬回来,就为了骂他两句顺便补一句机关怎么开。
他抱着剑愣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
师父都死了,还这么爱给人临门补课。
那今天这盒子底,他还真得回去再翻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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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盒子底下还有一层,说明老头子确实防过自己徒弟太笨
李观一把这“梦里补课”的事告诉裴照骨时,许七先笑了。
“你师父死了还记得骂你,说明你这徒弟确实当得很稳定。”
李观一面无表情:“你们缉事房安慰人是不是都一个路数?”
“差不多。”许七道,“主要是效果好。”
裴照骨倒没笑。
他只问了一句:“你确定不是自己胡思乱想?”
“八成不是。”李观一道,“因为我本来没想到‘左角先按’这回事。”
裴照骨点头。
“那就试。”
于是几人再次回了观山武馆。
这次李观一心里比昨晚还复杂。
他现在看这地方,已经不只是穷了。
是觉得哪儿哪儿都像师父故意留过手。
也许后院那堆烂木头里藏过东西。
也许门槛底下埋过线。
也许连那口破缸,都曾经拿来压过什么。
李守拙这种人,活着时最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真要留后手,偏偏又细得叫人头疼。
盒子被重新放到桌上。
李观一先照着梦里的法子,按了按左下角。
没反应。
“你梦里到底说的左角,还是左下角?”许七问。
“……好像是左角。”李观一道。
“那就四个角都试试。”陈四很务实。
李观一挨个按。
按到左上角时,盒底忽然轻轻“咔”了一声。
不大。
但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李观一眼睛一亮:“就是这儿。”
盒底中间没有弹开,反而是右侧边缘微微浮起一线。
裴照骨道:“从右边挑。”
陈四递了把极薄的小刀过去。
李观一这回没敢乱来,顺着缝轻轻一挑,整块底板便被掀起来了。
下面果然还有一层。
夹层很薄,只放得下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得比上次那张残图还小的纸条。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还真有。”许七啧了一声,“你师父对你是有多不放心,生怕你一层就翻明白了。”
李观一没理他,小心把纸条展开。
这次上头有字。
字很少,只有两行:
**若见姓温的,不必信。**
**若见归药祠,先看供桌后。**
案房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观一先盯着第一行看了两息,差点骂出来。
“他认识温行舟。”他说。
裴照骨点头:“而且不止认识,是专门点出来让你别信。”
“这还用他说。”许七冷笑,“那酸书生一看就不配被信。”
“不。”裴照骨看着纸条,“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重点是,你师父知道温行舟会找你。”裴照骨道,“甚至知道,他很可能比别的人更早找到你。”
李观一心里一沉。
对。
如果李守拙只是泛泛提醒一句“若见旧人别信”,那还能算防一手。
可他偏偏点了“姓温的”。
这说明温行舟在他这里,是单独列出来的麻烦。
“那第二句呢?”陈四问。
“归药祠。”裴照骨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沉下去,“我听过这名字。”
“什么地方?”李观一问。
“旧祠。”裴照骨道,“早年青石县外有些走山、采药、赶夜路的人,会去拜一座归药祠。后来荒了,位置也没人提了。”
“和青羊旧道有关?”
“很可能。”裴照骨道。
李观一低头看着纸条,心里一点点发紧。
归药祠。
供桌后。
这意味着,师父除了武馆盒子这一层、药铺井里那一层之外,还在别处留了东西。
而且是个和“归”字沾边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归”字绝对不是随手起的。
从木牌残纹,到旧道残图,再到归药祠,像都属于同一路东西。
“去吗?”他问。
“去。”裴照骨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温行舟昨天已经露了脸。”裴照骨道,“我们若今天立刻去找归药祠,等于拿着张脸告诉他:多谢提醒,我要往下查了。”
许七点头:“这时候谁先急,谁先挨。”
这逻辑李观一懂。
可懂归懂,他还是有点烦。
因为这说明,自己知道了一个新地方,却还得先压着,不能立刻去碰。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把温行舟这条线反过来摸清。”裴照骨道。
“怎么摸?”
裴照骨看向桌上那张人像纸。
“他既然敢留画,敢摆药铺,敢在后院门口跟我谈条件,说明他在青石县里,不是第一次布点。”
“曹记药铺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们得先找到他平时落脚的面。”
陈四接道:“只靠一个药铺不好摸,但加上‘姓温、青布衫、不沾泥、懂旧香和阴草’,范围会小很多。”
许七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而且现在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我们也知道他在盯我们。既然都明了了,那接下来——”
“就得看谁先拿到对方的下一个点。”
李观一点点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破案了。
更像在下一盘谁先露破绽的棋。
只不过棋盘不是桌面,是整个青石县。
棋子也不是木头,是活人命。
“官爷。”他忽然问,“你昨晚和他交手,感觉怎么样?”
裴照骨看了他一眼:“想听真话?”
“嗯。”
“不好。”裴照骨道。
李观一一愣。
这评价太短,但也太重。
能让裴照骨说“不好”的人,显然不是普通路数。
许七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打不过,是那种人不好一刀弄死。他滑,路多,而且身上带的东西杂。”
“像个行走的烂摊子。”陈四道。
李观一被这比喻弄得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现在,好像也正在往“行走的烂摊子”方向发展。
裴照骨这时把那张纸条折好,递给他。
“收起来。”
“还放盒子里?”
“不。”裴照骨道,“贴身带。”
“为什么?”
“你师父专门藏在第二层,说明这张纸不是单纯留话,可能也认你。”裴照骨道,“而且,既然提到了归药祠,说不定将来要靠它认门。”
“认门?”李观一心里一跳。
“只是猜。”裴照骨道,“但这条线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像单独存在。它们之间,可能都互相认得。”
木牌认残片。
剑认井匣。
纸条认祠。
骨片又像锁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李观一第一次真切觉得——
师父留下的,不是一堆零碎东西。
更像一整套被拆散了的“路”。
只是这条路通向哪里,现在还没人敢说。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四人同时一静。
许七手已经按上刀柄。
陈四则无声地站到了门边。
裴照骨看向李观一,低声道:“去开门,正常点。”
李观一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只能装作没事,走去前院。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居然是周婶。
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观一啊。”周婶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你在就好,我还当你这几天都不着家了。”
李观一差点当场感动出声。
至少这门外站着的,不是温行舟,也不是什么穿青布衫不沾泥的玩意儿。
“周婶,怎么了?”
“我炖了点骨头汤,想着你这几天事多,人也瘦了,给你端点过来。”周婶道,“你师父走了,你总得顾着自己肚子吧?”
李观一喉头忽然有点堵。
“……谢谢周婶。”
“谢什么。”周婶摆摆手,“对了,债的事你别急。我前几天话说得重了点,回头一想,你这孩子刚没了师父,太紧也不是那么回事。”
“再宽你半个月吧。”
李观一愣住了。
“真、真的?”
“怎么,我看着像说假话的人?”周婶白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师父那老东西虽然抠,欠账归欠账,人还是不坏的。我总不能真看着你连饭都吃不上。”
李观一这回是真说不出嘴贫的话了。
只能接过汤,点头。
“我记着了。”
“记着就行。”周婶叹了口气,“人啊,活着最怕的就是突然少个撑门的。可子总得往下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
李观一端着那碗骨头汤,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等回到后院时,许七看了眼他手里的碗,乐了。
“怎么,债主也来招安你了?”
“许大哥。”李观一很认真,“你现在最好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一感动,顺手把汤泼你脸上。”
许七啧了一声:“行,看来人还没傻。”
李观一把汤放桌上,闻着那点肉香,忽然觉得口压了一整夜的东西,松了那么一丁点。
不是因为汤有多好。
是因为直到这时,他才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师父死了。
旧账来了。
温行舟这种东西也找上门了。
可青石县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和那些脏事连在一块。
周婶这种寻常人,记账、卖粮、骂两句穷小子,偶尔还会端碗热汤来。
这些东西很小。
可正因为小,才像活人该过的子。
而李观一忽然有点明白,李守拙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背着那么多烂事,还要在这破县城里烂上十七年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里还有这种子。
还有这种人。
所以,有些门才更不能开。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眼那半片骨、木牌和纸条,心里原本那股只是被动应付的劲,忽然多了点别的。
不大。
但更实。
像他终于不只是“被着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