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房里,裴照骨把那张残图和旧图对了半天。
李观一在旁边看着,只觉脑子里乱得很。
不是看不懂图。
是事情忽然一下子全堆上来了——
黑鞘剑、骨片、木牌、青羊旧道、没送到青石县的东西、所谓“开门”、还有那个借牵阴丝看了他一眼的人。
这些东西原本散着时,还能靠“先不想”勉强混过去。
一旦被师父那封信串起来,就不只是麻烦。
是活生生的一个局。
而他,很明显已经站在局中间了。
“对上了一半。”裴照骨终于开口。
“什么意思?”李观一立刻问。
裴照骨手指点在旧图上一段斜斜入山的折线处。
“你师父留的这张残图,画的是青羊旧道后半段的一处分岔。”他说,“这段道,十七年前案发后就废了,后来山里又塌过一次,正常人本不会再走。”
“那这图有什么用?”
“有用。”裴照骨道,“至少说明,你师父当年不是随便把东西一藏就算了。”
“他留图,是为了让后头真有人被到走这一步时,知道该往哪儿摸。”
李观一点点头。
这逻辑说得通。
李守拙没把话写死,也没把地点说死,只留一张半残的图。这样即便盒子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对方也未必真能顺图找过去。
可若是落到自己手里,带着剑、带着牌、带着信,再加上缉事房这边的旧图,便能一点点对出来。
这就像师父一贯的做事法。
又抠,又绕,又烦。
但细想起来,偏偏又很稳。
“所以现在我们怎么办?”李观一问。
“先不进山。”裴照骨道。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进去,大概率死在半路。”裴照骨平静地说。
李观一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反驳。
这话虽然扎心,但很可能是真的。
别的不说,光昨晚一条牵阴丝他都差点应付不了,真进那条十七年前死了二十二人的旧道,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来不及想明白。
“那先什么?”他问。
“先把城里的线理清。”裴照骨道,“青羊旧道那边是旧账,来找你的却是眼下的人。我们得先知道,是谁先动了。”
陈四把昨夜收回来的断丝和残灰摆到桌上。
“丝上归骨草的味很重。”他说,“而且不是普通药铺里会卖的炮制法,更像是山里旧方。”
“能顺着查吗?”李观一问。
“能查一点。”陈四点头,“青石县里卖阴草、旧药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再加上祭路香灰的味,很容易缩范围。”
许七在旁边接了一句:“缩出来以后,还得看看是人自己买的,还是替人拿的。”
裴照骨点头。
“陈四,你去药市查归骨草和旧香。许七,你去问北街那家送药的线。”
“是。”
两人应下后,很快就出去了。
案房里只剩李观一和裴照骨。
忽然安静下来,李观一反倒有点不习惯。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铜扣和骨片,忍不住问:“你刚才说,这骨片是‘锁’的一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照骨看着那半片骨,沉默了片刻。
“我只能说猜测。”他说。
“你猜。”
“十七年前青羊旧道那趟镖,送的未必是普通货。能让二十三个人死二十二个,还让李守拙宁肯背十七年账,也不把东西交出来,说明那件东西要么很值钱,要么很要命。”
“或者两样都是?”
“通常都是。”裴照骨道。
李观一点点头。
很合理。
“而你师父信里说,那东西送进青石县,不是救人,是开门。”裴照骨继续道,“若这句话是真的,那说明它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某种‘钥匙’、‘引子’,或者……”
“锁?”李观一接话。
“对。”裴照骨看了眼那半片骨,“这东西刻得像图,又像字,不太像普通随身佩件。更像一件完整物上的一部分。”
“若完整物和‘门’有关,那它就很可能是锁,或者锁的一部分。”
李观一盯着那骨片,心里微微发寒。
师父留给自己的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居然分量这么大。
“那铜扣呢?”他问。
“暂时还看不出来。”裴照骨道,“但能和骨片放在一起,多半不是单纯为了配好看。”
李观一差点被这话逗笑。
“我师父这人,确实不太会在好看上花心思。”
裴照骨看了他一眼:“你倒还笑得出来。”
“没办法。”李观一道,“不笑我怕我先慌。”
这话是真话。
从昨晚到现在,他不是不怕。
只是事情太多、太紧,一件追着一件,让人本顾不上慢慢害怕。
反倒是这种时候,嘴上贫两句,心里还能松半口气。
裴照骨没再说什么,抬手把那封信重新推回给他。
“收好。”
“信也要?”
“你师父的原字,比抄件更有用。”裴照骨道。
李观一一愣:“怎么说?”
“有些人认东西,不只认内容。”裴照骨淡淡道,“也认写字的人。”
这话一出,李观一顿时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这行,说话能不能少点这种后劲儿大的东西?”
“不能。”
“……”
行。
这人比许七还稳定。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许七回来了。
他脸色不算好看,手里还提着一截细麻绳。
“线问出来一点。”他说。
“说。”裴照骨道。
“北街李家那批送货,最近确实常往一间药铺去。铺子在城南,门脸不大,卖的多是老药、偏方药、山里药。掌柜姓曹,平时很低调。”许七把那截麻绳丢桌上,“最关键的是,李家男人死前两天,曾从那铺子里替人带出过一截旧绳。”
“就是这个?”
“差不多一类。”许七道,“黑麻,,带阴味。和死人嘴里塞的那种像一路。”
李观一心里一沉。
这就不只是药材线了。
连绳都对上了。
“人呢?”裴照骨问。
“跑了。”许七冷笑,“铺子半个时辰前还开着,我过去时,门没锁,人没了,后院火刚熄,显然收得很急。”
“留下些什么没有?”
“有。”许七把手里的麻绳往前推了推,“绳上有香灰味,和昨晚那屋里的一样。”
裴照骨点头,脸上倒没什么意外。
“正常。昨晚牵阴丝一炸,对方就知道我们会顺药铺线查。”
“那现在怎么办?”李观一问。
“继续往前摸。”裴照骨道,“他能在青石县里布药、养丝、找人送货,说明不是单人独来独往。”
“城里总有人和他接头,也总有人见过他。”
陈四这时也回来了。
比许七更快。
“归骨草这边问出三家。”他说,“其中两家是普通药行,路数净。另一家,就是城南曹记药铺。”
“也跑了?”
“嗯。”陈四点头,“而且我去的时候,有个邻铺老头提了一句,说昨天下午见过一个穿青布衫的文士进去,待了约莫一炷香才出来。”
“长相呢?”裴照骨问。
“斯文,白净,像读书人,说话轻,走路不快。手里还拿着把旧伞。”陈四顿了顿,“但那老头说,最怪的是——”
“什么?”
“那人从药铺出来后,鞋上没泥。”
案房里静了一下。
李观一先没懂:“没泥怎么了?”
许七看了他一眼:“昨天下午城南下过小雨,巷子里全是湿泥。你若真走进去再出来,鞋底不可能一点泥都不带。”
李观一心里一跳。
“所以那人不是正常走的?”
“至少,不像普通人那样走。”裴照骨道。
陈四又补了一句:“而且邻铺老头说,他进药铺前,铺门外那只睡了一年的老黑狗突然夹着尾巴跑了,怎么叫都不肯回来。”
李观一闭了闭眼。
懂了。
这听着就不像好人。
一个会养牵阴丝、懂祭路香、进出药铺不沾泥、连狗都怕的“斯文文士”。
这组合,比单纯一个恶徒还烦。
因为你连他到底算人还是算别的,都不太好说。
“官爷。”李观一低声问,“这人,会不会就是昨晚借丝看我的那个?”
“很可能。”裴照骨道。
“那你能抓他吗?”
“能抓最好。”裴照骨道,“抓不到,也得知道他是谁。”
说完,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理线。
“现在能确定几点:第一,对方来得急,说明你师父死后,有东西确实露了。”
“第二,他要的未必只是剑,很可能还包括盒子里的骨片和木牌。”
“第三,他知道一些青羊旧道和旧祭路的路数,但还不够全。不然昨晚不会先放牵阴丝试你。”
“为什么?”李观一问。
“因为真知道全路数的人,不会先试。他会直接拿你。”裴照骨道。
这话平静得可怕。
李观一后颈一凉,忍不住摸了摸。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庆幸,对面还只是半懂不懂?”
“嗯。”许七道,“庆幸吧。通常这种时候,半懂最烦,真懂最要命,不懂的反而最好砍。”
这评价,依旧很许七。
裴照骨这时做了决定。
“今晚不等了。”
“什么不等?”李观一问。
“去城南曹记药铺。”裴照骨道,“人虽然跑了,但铺子没法自己把所有痕抹净。夜里去看,比白天更容易看出点东西。”
李观一一愣:“我也去?”
“你当然去。”许七道,“不然你以为我们白带你回来开盒子了?”
“可我才刚入行——”
“所以正好长见识。”许七拍了拍刀鞘,笑得不太像好人,“放心,今晚要是再有东西看你,记得先告诉我,我刀快。”
李观一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行。
反正现在也确实没别的路。
城南药铺这一趟,不去也得去。
因为那人既然已经借牵阴丝看过他,那下一步,多半不会只是“看看”。
而他总得在对方真正出手前,先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那半片骨。
师父信里说:你会顺着剑、顺着牌、顺着那些来找你的人,一点点摸过去。
现在看来,这话真不是随手写的。
那些来找他的人,已经到了。
而且,比他想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