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那碗骨头汤,李观一最后还是喝了。
不仅喝了,还喝得很认真。
许七本来还想损他两句“这点肉汤就把你收买了”,结果话没出口,先被李观一一句“你要是也端一碗来,我也可以让你收买”给堵了回去。
案房里气氛难得松了那么一会儿。
可松归松,事情一点没少。
裴照骨喝了半盏冷茶,便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了。
“从现在起,线有三条。”他说。
李观一下意识坐直。
这已经快成条件反射了。
“一,温行舟。二,归药祠。三,木牌和骨片本身。”裴照骨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三下,“这三条不能断,也不能一起乱碰。”
“为什么不能一起碰?”李观一问。
“因为你就一个。”许七在旁边替他答了,“而且还是现在最容易被盯上的那个。”
李观一:“……”
好。
这理由很现实。
裴照骨点头:“对。你现在既是饵,也是线头。温行舟想拿你,是因为你能带他往后走。别的人若盯上你,也多半是这个道理。”
“那我现在是不是最好别出门了?”李观一很有自知之明地问。
“可以出。”裴照骨道,“但不能乱走,也不能一个人走。”
“这听着像带犯人。”
“你现在比犯人值钱。”
李观一点点头。
这话虽然难听,但至少算一种高级待遇。
“那三条线,先碰哪条?”他问。
裴照骨看向桌上那块发黄木牌。
“木牌。”
“为什么?”
“因为温行舟已经露了,归药祠又不能急去。现在最稳的,是先弄清楚你师父留给你的这些东西,到底怎么认。”裴照骨道。
陈四接了一句:“尤其这块牌。昨晚井里那截残片一合,已经显出一点路纹。说明它不是死物。”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靠猜。”李观一道,“得有个试法。”
“有。”裴照骨道,“去找懂旧牌的人。”
“谁懂这个?”
裴照骨道:“寿材铺的老孙头。”
李观一愣了:“卖棺材的?”
“嗯。”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李观一忍不住道,“我们现在查的是旧道、祭路、木牌、骨片,结果你带我去找个卖棺材的?”
许七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以为寿材铺就只卖棺材?”
“那还卖什么?”
“还卖给死人用的规矩。”许七道。
这话说得李观一后背一凉。
又来了。
缉事房这帮人说话,真是句句都带点不适感。
裴照骨这时起身:“现在就去。”
“这么急?”
“老孙头快死了。”裴照骨道,“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李观一顿时闭嘴。
行吧。
这个理由比什么都硬。
三人没带陈四。
陈四留在缉事房继续整理药铺那边的线,顺便查青石县里这些年和“归药”“旧祠”“老香”有关的旧档。
裴照骨带着许七和李观一,去了城北一条更旧的巷子。
那地方李观一平时几乎不去。
不是因为远,是因为晦气。
城北老巷靠近义庄、纸扎铺、寿材店,一到傍晚就安静得很。正常人没事不会往那边晃,连卖糖人的都知道绕着走。
寿材铺开在巷子最里头。
门脸不大,木匾黑得发沉,上头“孙记寿材”四个字掉了半边金漆,看着就很有年头。
门口摆着两口薄棺,一左一右,像迎客。
李观一站在门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这地方要是晚上看,能把人魂都看轻半两。
“愣着什么?”许七推了他一把,“进去。”
“你们这行,是真的不怎么讲究体验。”
“活着出来就是最好体验。”
行。
没得争。
铺子里一进去,就是一股很淡的木头香。
不是新木。
是旧木、老漆、纸灰和一点守灵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冲,甚至算得上安静。
可安静过头了,反而让人更不敢乱动。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
很瘦,瘦得像一把旧竹杆,脸皮发黄,眼窝深,手指却很长,正拿一把小刀慢慢修一块牌位的边角。
听见有人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买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也不虚。
像虽老,却还没糊涂。
“问东西。”裴照骨道。
老头这才抬了下眼。
先看裴照骨,再看许七,最后目光落到李观一身上时,停了停。
“姓李的那个小子?”他问。
李观一心里一跳。
这也认得?
“你知道我?”
“你师父来过。”老头淡淡道,“来过不止一次。”
李观一顿时收了点轻视。
这老头果然不是普通卖棺材的。
裴照骨直接把木牌放到柜台上。
“认这个吗?”
老头目光一落,手里的小刀先停了。
他没立刻碰,只眯眼看了会儿,才缓缓放下刀。
“认得一点。”他说。
“什么东西?”裴照骨问。
“老路牌。”老头道。
“哪条路?”
“归路。”老头看向李观一,“或者,你们要叫它别的名,也行。”
李观一心里一紧:“归路是什么意思?”
“死人回的路,活人不该走的路,送东西进去、送人回来、或者脆谁都别回来的路。”老头说得平平淡淡,“总之,不是什么吉利路。”
这话一出口,李观一就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能不进门,就别进门。
看来这“门”和“归路”,八成真是一套东西里的。
裴照骨又把那截从药铺井里捞出来的木牌残片拿出来,和原牌并在一起。
老头看了一眼,点头。
“对了,子母牌。”
“真是子母牌?”裴照骨问。
“嗯。”老头道,“一主一路,一副一路。单拿没什么用,得认上。”
“认上以后呢?”
“能显路。”老头道,“前提是牌还认人。”
李观一立刻问:“怎么看它认不认人?”
老头这回终于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没教你?”
“他只负责留坑。”李观一道,“具体怎么跳,没说。”
老头嘴角居然轻轻动了动,像是差点笑了。
“倒像他的路数。”他说。
说完,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黑碗,碗里剩着半碗清水。
“手给我。”
李观一愣了下,把手伸过去。
老头用刀尖在他指腹上轻轻一挑。
很浅,一点血珠冒出来。
“滴进水里。”他说。
李观一照做。
血一滴进去,原本清清的水微微一晃,颜色竟没散开,而是凝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慢慢沉到碗底。
然后,老头把木牌放进了碗里。
李观一心里一跳,下意识想拦:“这牌不怕泡坏?”
“坏不了。”老头道。
果然,木牌入水后,不仅没坏,表面那层原本浅得快磨没的刻纹,反而一点点浮出来了。
很淡。
但确实浮出来了。
像原本埋在木里的线,被血和水一起“洗”出来了一层。
老头这才点头:“认你。”
李观一心里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
“那残片呢?”他问。
老头把那截残片也放进去。
这次,残片刚碰到水,木牌就轻轻震了下。
碗中那条血线也像被什么牵着一样,慢慢往两块木头之间流过去,最后竟真连成了一点。
“也认。”老头道。
裴照骨眼神微沉:“也就是说,这两块原本是一副牌里的?”
“至少是一路。”老头道。
“那怎么显路?”
老头把牌捞出来,放到一旁布上吸水,过了片刻,才道:
“路不是随时都显。得遇着该认的地方、该认的东西、或者该认的人。”
李观一听得头皮发麻。
“就不能说直白点?”
“直白点就是——”老头看着他,“你以后会自己知道。”
李观一:“……”
很好。
又是这种半懂不懂、留一口气让人自己去撞的话。
这一路人,怎么都这样。
裴照骨却像早习惯了,也没再问“显路”的具体细节,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归药祠,你认得吗?”
老头这次是真抬了下眼。
“谁告诉你们这名字的?”
“先回答。”
老头沉默了会儿,才道:“认得。早年城外一座小祠,荒了很多年了。”
“和归路有关?”
“有关。”老头道,“走那条路前,有些人会先去拜一拜。不是求,是报名字。”
李观一一愣:“报名字?”
“嗯。”老头看着他,“让路知道,谁进去了,谁该回来,谁回不来。”
这话一出,李观一只觉得浑身不太自在。
这已经不是普通祠庙了。
更像一个专门替那条“归路”记账、点名的地方。
难怪师父要留一句“先看供桌后”。
那地方,多半真藏着东西。
“那现在还能去吗?”他问。
老头瞥了他一眼:“能去。腿长你身上,怎么不能去?”
“我是说,去得了,还回得来吗?”
老头没立刻答。
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李观一,许久才慢慢道:
“你师父要是不想你回不来,就不会把牌留给你。”
这话听着像安慰。
可细想,又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因为它只说“你师父不想”。
没说这路就一定让。
裴照骨收起木牌,问了最后一句:
“若真要找归药祠,先注意什么?”
老头顿了顿,手里的小刀继续削起那块牌位边角。
“第一,别带多余的人。”他说。
“第二,夜里别进门。”
“第三——”
他抬眼看向李观一。
“你若真进了那地方,谁跟你说‘回来’,都别回头。”
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观一看着这老头,第一次觉得,卖棺材的确实比别人更会说话。
因为他说的话,句句都不像吓唬你。
更像他真看过这种人怎么死。
从寿材铺出来后,许七先吐了口气。
“我以前就不爱跟这老东西说话。”他说,“他说十句,能让人后脊梁凉八句。”
李观一道:“剩下两句呢?”
“是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也差点这么死。”许七道。
李观一:“……”
行。
果然更凉了。
裴照骨却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口时才道:
“归药祠这条线,得动了。”
“现在?”李观一心里一跳。
“嗯。”裴照骨道,“温行舟已经盯上你,木牌也认了子牌。再拖,先出手的就未必是我们。”
李观一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他其实知道。
从温行舟找上药铺后院那一刻开始,很多事就已经不能慢慢查了。
对方既然想拿他去认路。
那自己这边,就得先抢一步去找那条路。
不然,迟早还是得被人推着走。
想到这里,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木头还带着一点刚才过水后的凉意。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再碰它,心里那股抗拒,反而少了点。
像事情绕来绕去,终于又绕回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这东西既然是师父留给他的。
那最后,多半还得是他自己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