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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剑史诗》 · 燕然山民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沈华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四处奔走,从波兰各地召集愿意为光复华沙而战的部队。他去过卢布林、克拉科夫、桑多梅、普沃茨克,见过大大小小几十个贵族领主。有的人被他慷慨激昂的演说打动,当场就签了出兵令;有的人犹豫再三,在扎格沃巴上校的威利诱下勉强点了头;还有的人直接闭门不见。

一个月后,沈华在斯科利莫夫村外集结了一支一万两千人的军队。这是他穿越以来指挥过的最大规模的部队,比奥斯特罗文卡的三百人多了四十倍,比沃维奇战役的十四个人多了将近九百倍。

将领们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旌旗遮天蔽;士兵们的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辎重车队从营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扎格沃巴站在营地边的一座小丘上,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老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欣慰,而是担忧。

“一万两千人。”老人低声说道,“沈华,你知道指挥一万两千人和指挥三百人有什么区别吗?”

沈华正在马上调整鞍具,闻言抬起头看着扎格沃巴。他知道扎格沃巴不是那种喜欢问废话问题的人,他会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意识到了沈华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三百人的时候,你的每一个命令都能传达到每一个士兵。你喊一声,所有人都能听到。你打个手势,所有人都能看到。”扎格沃巴伸出一手指,在马鞍上敲了敲,“一万两千人?你把命令传下去要经过多少个层级?你的命令从你嘴里说出来,传到最前线的士兵耳朵里的时候,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意思?”

沈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我之前没有指挥过这个规模的部队。”

“所以这一次,我来当你的副手。”扎格沃巴难得正经地说,“你负责制定战略,我负责帮你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传令、调度、后勤、赏罚——这些事交给我来管就够了。你把精力集中在怎么打赢这场仗上。”

沈华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扎格沃巴这番话的分量,不亚于一个当代的将军把自己推到副手的位置上去辅助一个资历浅得多的后辈。这种襟,不是每一个老将都有的。

“将军,谢谢。”沈华从马上探身过去,拍了拍扎格沃巴的肩膀。

扎格沃巴哼了一声,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拨开。“别拍我肩膀,我这把老骨头架不住你那蛮力。”

一月底,沈华的大军抵达了华沙城下。

华沙的城墙在冬天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是凝固了的血迹。三重城墙一层比一层高,最内层的那道城墙高达十五米,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箭塔和炮台。护城河里的水虽然是活水,但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城墙上飘着瑞典的蓝黄色旗帜。

沈华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城墙上的防御工事。瑞典人在波兰原有的城防基础上做了不少加固——城墙上新修了许多木制的射击平台,护城河外侧挖了一道道壕沟,壕沟里满了削尖的木桩。每一道城门的上方都堆满了石块和滚油,随时可以倾倒在攻城的波兰士兵头上。

“这些的,倒是把咱们的城修得更结实了。”扎格沃巴啐了一口。

沈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军官们说:“准备筑垒围城。”

筑垒围城是沈华从地图上看过、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的战术。用马车围成一圈形成移动的堡垒,然后在堡垒外围挖掘壕沟,壕沟前面竖起鹿砦和拒马。这样一来,攻城部队就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阵地,可以从容地组织进攻。

这是他在攻打华沙失败后总结教训的过程中,从历史书里翻出来的办法——古罗马军团的营垒战术,经过后世的改良后被用在城市攻坚战中。在十七世纪的军事条件下,这种战术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攻城部队在炮火下的伤亡。

一万两千人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才在华沙城外完成了一道人肉眼可见的环形防线。三百多辆马车首尾相连,形成一道大约三公里长的弧形车阵。车阵外围挖了一道两米深的壕沟,壕沟前面密密麻麻地满了削尖的木桩。车阵内部是弹药库、粮草堆和野战医院。

沈华站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上,眺望着远处的华沙城墙。车阵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这个距离在火枪的射程之外,但轻型火炮勉强够得着。

瑞典人的火炮开始轰击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车阵前方大约五十步的位置,炸起一团泥土和碎冰。然后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密集度越来越高,从稀疏得像下雨前的雨点变成了密得像夏季草原上的雹子。

“所有人找掩护!”沈华从马车上跳下来,蹲在一辆马车的后面。炮弹砸在马车上,木屑四溅,有几辆马车被直接命中,车板炸成了碎片,拉车的马匹嘶鸣着倒地。

但大部分炮弹都被马车挡住了。马车的车板虽然不算厚实,但对于轻型火炮的炮弹来说,足够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这也是沈华选择马车堡垒战术的原因——在没有条件修建固定工事的野战中,移动的马车阵是最便捷、最有效的防护手段。

“将军,我们的火炮架好了!”玛丽安娜跑过来报告。

她负责指挥炮兵——说“炮兵”其实有点抬举,实际上就是十几门从各地征调来的轻型火炮,口径小、射程近、精度差。但在攻城战中,火炮的作用不是精确摧毁目标,而是用持续的火力压制城墙上守军的射击。

“开火。”沈华下达了命令。

波兰的轻型火炮开始了还击。炮弹呼啸着飞向华沙城头,有的打在城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有的飞过了城墙落在城内的居民区里。精度确实不怎么样,但声势很大,轰隆轰隆的炮声在城墙之间来回反射,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双方隔着一公里的距离互相炮击,谁也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战果。沈华的损失不大——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损失马车十一辆。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第二天清晨,沈华决定发起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他派出了一千人分成三个波次,向华沙的南门推进。第一波三百人负责清除城外壕沟里的木桩,第二波四百人负责架设云梯攀爬城墙,第三波三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或撤退。

进攻在清晨七点开始。

波兰士兵们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喊着口号向南门冲去。城墙上瑞典人的火枪和火炮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像瀑布一样倾泻在进攻部队的头上。沈华在望远镜里看到,第一排冲上去的士兵在几秒钟之内就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找掩护。

“瑞典人的火力密度太大了。”雅克站在沈华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他们的火枪装填速度比我们的人快一倍。我们打一枪的时间,他们能打两枪。在这种火力优势面前,我们的兵力优势被抵消了。”

沈华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知道雅克说的是事实。瑞典军队的火器战术是当时欧洲最先进的,他们的士兵经过严格的训练,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装填、射击、再装填的全过程。而波兰军队的火大多是半路出家的民兵,装填速度慢不说,在战场上的心理压力下,装填动作还会变形,导致更多失误。

第一批进攻部队在付出了三百人伤亡的代价后,勉强推进到了城墙下。几个云梯搭上了城墙,但城头的瑞典士兵用长杆把云梯推倒,浇下滚烫的热油和沸水。波兰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摔在地上已经面目全非。

“撤!”沈华咬着牙下达了撤退命令。

第一次进攻,以失败告终。

但沈华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他调整了战术——这次不进攻南门了,改成三面同时进攻。南门、东门、西门各派八百人同时发起攻击,让瑞典人顾此失彼。

两千四百人再次冲向华沙城墙。

结果比第一次更惨——瑞典人本没有“顾此失彼”。他们的兵力分配很合理,每个方向上都部署了足够的火力。三面同时进攻的结果是三面同时被打退,伤亡比第一次还大。

沈华站在马车上,看着从城下撤回来的伤兵,心中第一次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战术是对的,是合理的,士兵们是英勇的。但对手也是专业的,甚至比他的士兵更专业。瑞典人在火器使用上的优势,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沈华和胜利之间。

就在沈华思考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一发炮弹落在了他身边的马车上。

他的最后一个记忆是扎格沃巴的声音,从那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沈华——”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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