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训练期结束那天,波托茨基伯爵亲自来到了训练营,他要亲眼看看沈华把这三十个人练成了什么样。
考核的内容是沈华自己定的——一个模拟实战的对抗演练。
“红蓝对抗”,沈华在心里这样称呼它,但他对波托茨基说的词是“实战检验”。三十个新兵分成两组,每组十五人,在庄园后面那片杂树林中进行模拟战斗。武器全部是木制的,刀尖和矛头都包了厚厚的布,布上沾了白灰——谁的被击中部位留下了白印子,谁就算阵亡。
红方由克什托夫带领,采用的是传统战术——密集冲锋。蓝方由一个名叫斯坦尼斯瓦夫的小贵族子弟带领,采用的是沈华教的“小群多路、侧翼包抄”战术。
波托茨基和沈华并排站在树林外面的一个高地上观看。
“伯爵大人,你觉得哪边会赢?”沈华问。
波托茨基看了看双方在树林边缘的布阵。红方十五个人挤在一起,像一大团移动的肉块;蓝方的十五个人分散成三个小组,每组五个人,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红方。”波托茨基说,“人多力量大,挤在一起冲过去,蓝方挡不住的。”
沈华没有反驳。
战斗开始了。
红方发出震天的喊声,十五个人气势汹汹地朝蓝方的阵地冲了过去。蓝方的反应很奇怪——他们没有迎战,也没有逃跑,而是向两侧散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红方的冲锋越来越快,但蓝方的阵型散得更开,红方不得不在奔跑中不断地调整方向。十五个人的密集阵型在几次转向后开始松散,前后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等到冲进树林最密集的区域时,红方的阵型已经从“一团”变成了一条松散的长蛇。
就在这时候,蓝方发起了真正的攻击。
三个小组从三个方向同时冲了出来。一个小组堵住了红方前锋的去路,另外两个小组从侧翼和后方攻击红方那条松散“长蛇”的腰部。跟在最后面的几个红方士兵还没搞清楚状况,腰上就被蓝方的木刀拍出了白印子。
“斯坦尼斯瓦夫阵亡!”负责评判的裁判喊道。
斯坦尼斯瓦夫——蓝方的指挥官——被克什托夫一刀砍在了肩膀上,白灰在他的训练服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白印。按照规则,他已经“死”了。
但问题是,斯坦尼斯瓦夫在“死”之前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拖住了红方的主力。蓝方剩下的两个小组在红方阵型的左右两侧来回穿,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红方的士兵们感觉自己像是在跟空气打架,刚转过身去面对左边的攻击者,右边的人又冲上来了;刚回头对付右边的人,后面又有人摸上来了。
十五分钟后,红方“阵亡”九人,蓝方“阵亡”五人。胜负已分。
波托茨基站在高地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不是没见过战斗,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不跟你硬碰硬,不跟你正面较量,就是像一条蛇一样在你身边游来游去,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就咬你一口。
“这是什么战术?”波托茨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好奇。
“我叫它‘小群多路’。”沈华解释道,“核心在于把大部队拆分成多个小单位,每个单位保持独立作战能力,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对敌人发起攻击。敌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当四面八方的威胁同时涌来时,他们的指挥系统会过载、会瘫痪,士兵们会不知道该面对哪个方向。
“这不是咱们波兰的战术。”波托茨基说。
“也不是哥萨克的。”沈华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波托茨基侧过头看着沈华,那双老练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沈华之前从没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警惕?
沈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历史书上读过关于波托茨基这个人性格的记载。这个人可以用人的时候笑脸相迎,但当这个人展现出超出他控制的潜力时,他就会从“使用者”变成“警惕者”。在原本的历史中,波托茨基正是因为对下属的猜忌和不信任,才导致科尔斯逊战役中出现了指挥混乱、互相牵制的局面。
沈华展示的越多,波托茨基对他的警惕就可能越强。
但那又怎样呢?如果为了讨好伯爵而故意保留实力,那他沈华就永远别想真的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与其做一个“乖顺的东方宠物”,不如做一个“有价值的伙伴”。
价值的本质从来都是对等交换,而不是单方面的迎合和奉承。
考核结束后,波托茨基请沈华到庄园的大厅里用晚餐。餐桌上的菜肴还算丰盛——烤猪、炖牛肉、腌白菜、黑面包,配着大杯的蜂蜜酒。波托茨基本人坐在主位上,沈华坐在他的右手边,这在等级森严的波兰贵族社会中是相当高的礼遇。
“我答应了德·克莱蒙的事情,一定会办到。”波托茨基一边撕扯着烤猪的腿,一边跟沈华说,“你的军职手续我已经让人去办了——‘王家军队见习上尉’,官衔不大,但足够让你合法地佩戴武器、指挥士兵。至于封地……”
波托茨基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推到沈华面前。
这是一份土地转让文书。上面写着:兹授予沈华(Shen Hua)位于卢布林省扎莫希奇村及其周边土地若……以下省略了冗长的法律术语,核心意思是——扎莫希奇村及周边三百莫尔加的土地,从波托茨基伯爵名下划拨给沈华,作为他的封地。
三百莫尔加,大约相当于两百公顷。对于一个新晋的见习上尉来说,这已经是一份异常丰厚的奖励了。波托茨基伯爵虽然为人刻薄,但该给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这并不是因为伯爵大人天生大方,而是因为他很清楚,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这是统治阶级用人的基本智慧。
沈华仔细看了一遍文书,确认自治特许状的条款没有问题,然后抬起头看着波托茨基。
“伯爵大人,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扎莫希奇村的以利亚撒长老和村民们……他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波托茨基摆了摆手:“那是你的封地,你回去跟他们说就是。不过——”伯爵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别指望他们会像奴才一样伺候你。边境村子的人脾气硬,来硬的反而不美事。”
沈华听出了伯爵的言外之意。
波托茨基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个村子当成你的私人领地,但那里的村民不会乖乖听话,你得自己想办法搞定他们。如果你搞不定,那就说明你没本事当这个领主。
这对沈华来说反而正好。
他本来就没打算把扎莫希奇村的村民当奴才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