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罗文卡小镇坐落在维斯瓦河东岸,镇子不大,大约一百户人家。镇子靠着河的一侧有一个木制的码头,码头旁边有一座石砌的瞭望塔,据说是一百年前卡齐米国王时代修建的,用来监视维斯瓦河的航运。
沈华比他原计划早到了一天。
提前到的这一个整天,他没有浪费。整个上午他在渡口周围转了三个来回,把每一寸地形都刻进了脑子。维斯瓦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河套。河套的西面是主河道,宽约两百米,水流湍急;东面是一条支流,宽约三十米,水比较浅,人可以趟过去。
渡口建在主河道和支流的交汇处。如果要控制整个渡口,就必须同时控制这两条水道;但如果守军兵力不足,守主河道就顾不上支流,守支流就顾不上主河道。
下午,沈华开始布防。
他把三百人分成了三个部分。两百人由克什托夫带领,驻守主河道正面,任务是吸引瑞典人的注意、消耗他们的锐气,不把他们彻底打退,只要不崩溃就行。五十人由尼古拉带领,藏在支流河道两侧的芦苇丛中,任务是等瑞典人渡过支流的时候半渡而击。三十人交给了玛丽安娜,安排在瞭望塔上,任务只有一个——射击。玛丽安娜会被赋予这个任务,是因为沈华需要在这个点位上部署一个不需要移动、只需要持续输出火力的小队。而三十个固定射手在瞭望塔上轮流装填、轮流射击,可以形成持续的弹幕火力,这也是他从二战防御战术中借鉴过来的经验。
剩下的二十人由他自己和雅克带领,作为预备队,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
镇上的人已经被全部疏散到了后方的村庄里。沈华不想让平民卷入战斗,而且他也不需要担心有人给瑞典人通风报信。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瑞典人果然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他们。维斯瓦河西岸,大约一千二百人的瑞典军队正在列阵——八百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两百骑兵在两翼展开,还有四门轻型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
沈华站在瞭望塔上,用雅克带来的那个珍贵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敌人。
瑞典军队的军容比波兰正规军还要整齐。士兵们的制服是统一的蓝黄色,甲擦得锃亮,长矛的矛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指挥官骑在一匹白马上面,拿着指挥棒在阵前做最后的动员。
“至少一千二百人,只多不少。”沈华把望远镜递给雅克,“四门火炮,骑兵大约两百,剩下的都是步兵。”
雅克接过望远镜看了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华差点笑出来的话:“瑞典人的制服真难看。蓝配黄,像一只没熟的香蕉。”
沈华压住笑意,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战场局势上。在战争开打之前,一个轻松的玩笑比一杯伏特加更能舒缓神经,他得感谢雅克提供的这一点黑色幽默。
渡口这边,克什托夫带领的两百人已经在阵地上就位。他们在主河道渡口的正面挖了一条浅浅的壕沟,壕沟前面了削尖的木桩,形成一道简易的拒马防线。所有士兵都趴在壕沟里,从外面看基本看不到人影。
这种防线在十七世纪的战争中并不常见。常规的防御思路是“士兵越多越好、城墙越高越好”,而沈华用的是隐身思路——让敌人看不到你、摸不清你的虚实,在敌人的情报盲区中制造不确定性和恐慌。
瑞典人的炮击开始了。
四门轻型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过渡口,落在波兰军队的阵地上。沈华之前反复叮嘱过克什托夫,让所有士兵在炮击期间不得在阵地上乱跑,必须始终趴在壕沟里。火炮炮弹在壕沟周围爆炸,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落在士兵们的背上,但没有人站起来。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瑞典指挥官觉得差不多了,下令步兵进攻。
瑞典步兵排成三列横队,以整齐的步伐走进维斯瓦河。河水不深,最深处也才到人的口。瑞典士兵们把火枪举过头顶,在军官的口令声中有条不紊地向对岸前进。
沈华在瞭望塔上看着这一切,手心满是汗水。
渡河——这是瑞典军队最脆弱的时刻。他们在水里,行动缓慢,队形混乱,火力也无法发挥。如果在这个时刻发动猛烈攻击,就算是一支小部队也能给敌军造成巨大的伤。
但他没有下令。
不能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瑞典指挥官不是傻子,他不会把全部兵力一次性投放到渡河行动中。第一批渡河的部队一定只是试探性的前哨,真正的强渡会在后面。过早暴露火力不仅不会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反而会让敌人摸清我们的防御部署。
第一批瑞典士兵登上了东岸。大约三百人,在登上河岸后迅速展开成战斗队形,向克什托夫的防线推进。
“差不多了。”沈华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朝下面打了一个手势。
玛丽安娜在瞭望塔上接收到了这个手势,下达了射击命令。
三十把火枪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瞭望塔上空炸开,白烟像云一样从塔顶涌出。第一批登上河岸的瑞典士兵中,至少有十几个人中弹倒地。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医护兵,队形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混乱。
瑞典指挥官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命令剩余的火炮压制瞭望塔,同时派出了第二批部队——同样是三百人,从支流方向渡河。
这就是沈华等的情况。
支流河道两侧的芦苇丛中,尼古拉和他带领的五十个人已经潜伏了整整半天。芦苇有半人多高,人在里面趴着从外面本看不见。瑞典士兵们沿着支流河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对岸那个正在交火的主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两侧芦苇丛中的异样。
当瑞典人的队伍走到河道中间的时候,尼古拉发出了攻击信号。
五十把火枪从芦苇丛中同时开火,从两侧射向河道中央拥挤的瑞典士兵。没有人在战斗中见过这种阵势——你能听到枪响,能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但你找不到敌人在哪里,因为你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
支流河道的这一段水并不算深,但在恐慌和混乱中,水深和危险程度并不成正比。瑞典士兵们本能地向没有飞来的方向挤,你推我我推你,队形彻底崩溃。有人被挤倒在水里没有爬起来,有人扔掉了火枪拼命往回跑,还有人举着枪在胡乱射击——也不管打没打中,先开了枪再说,因为扣扳机是这层恐惧之中最能让手和脑子都忙碌起来的一件事。
四分之一的人还没登上对岸就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瑞典指挥官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渡口的防御力量远不止表面看起来的两百人。敌军火力强大,防御体系完整,而且明显是有预谋地在各个方向上都做了针对性的部署。他的探查报告可能不准,这个渡口的守军数量也许至少是五百人甚至更多,而他的部队只有一千二百人。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强攻是得不偿失的。
瑞典指挥官做了一个理智的决定——撤退。
“鸣金收兵!”沈华站在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目送着瑞典军队的蓝黄色背影消失在维斯瓦河西岸的山丘后面,就像看完了第一幕戏剧的观众。
“我们赢了?”克什托夫从壕沟里探出头来,脸上糊满了泥土,表情像中了彩票一样傻笑。
“赢了。”沈华放下望远镜。
战斗结束之后,沈华清点了一下战损。三百人,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九人。瑞典人留下了大约二百具尸体和五十余俘虏。
沈华让士兵们在渡口,他站在战死的战友遗体面前,脱帽默哀了三十秒。这是他现代人的仪式感,也是他想让这些十七世纪的波兰战士感受到的、一种被尊重和被哀悼的郑重。
“把阵亡战友的名字记下来。”沈华对马尔钦说,“他们的家人,从村里的公共收益里拿出一部分作为抚恤。”
克什托夫、尼古拉、玛丽安娜和雅克站在他身后,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维斯瓦河的水面。
“这只是开始。”沈华的声音低而坚定,“这场战争会很长很长。但不管它有多长,我都会带着你们活下去。不是作为逃兵活下去,而是作为战士、作为人、作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集体活下去。”
风从维斯瓦河的水面吹来,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但同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几百年的岁月在无声地注视着他,在问他:改写历史的人,你现在想好了吗?
沈华在心里回答那位不存在的发问者。
想好了。
(第十章完)
至此告一段落,后续将继续推进瑞典入侵的主线剧情,沈华将前往波兰国王处领取任务,迎来他的第一场真正大考——“瑞典精锐奇袭波兰村镇”之战的序幕,以及其后俘虏瑞典领主、成为波兰军阀、受命攻打华沙的壮阔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