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底的波兰平原已经被第一场雪覆盖,白茫茫的雪花像一床沉重的被子压在大地上。沈华带着他的三十个民兵从扎莫希奇村出发,沿着维斯瓦河向北行军。
这支队伍看起来很不起眼。没有统一的军装——有人穿着皮衣,有人穿着羊毛外套,有人甚至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衫。武器倒是整齐的——清一色的弯刀、盾牌和火枪,这些都是马尔钦从利沃夫精挑细选买回来的,虽然不是最顶级的货色,但比波托茨基伯爵庄园仓库里那些锈迹斑斑的破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行军速度不快不慢,每天四十里路。这对沈华来说是刻意控制的速度——走太慢了来不及赶到战场,走太快了他的人也吃不消。这些民兵没经过长途行军的训练,第一天走了二十里就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
雅克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负责探路和侦察。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功能,甚至在沈华的指导下学会了一些新的剑术技巧。沈华教他的不是波兰骑兵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一种更讲技巧和效率的战斗方式——攻防转换在同一个动作中完成,每一次斩击都同时在做格挡,每一次格挡都同时在做蓄力。
这种战斗方式的核心在于“节奏”和“衔接”。掌握了节奏和衔接,一个瘦弱的剑客可以在三招之内击败一个比他强壮两倍的对手。
“你应该把这些东西写成书。”雅克曾经这样对沈华说,“你的战斗哲学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但如果你写成书,流传下去,它可能会影响几代人。”
沈华当时笑着说:“等我有时间了吧。”但雅克说得对,他确实需要把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总结成一种可以传承的体系。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数据库的时代,一个人的知识死了就是死了,带不进棺材。
军队在行军的第七天到达了卢布林城外。波托茨基伯爵正在城外集结兵力,沈华到达的时候,营地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两千人的队伍。两千人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但对于即将到来的北方战局来说,这点兵力杯水车薪。
沈华带着他的人马进入营地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不是因为这支队伍有多威武,而是因为太奇怪了——三十个人,男女都有,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走路的队列倒是意外的整齐。领头的还是个东方面孔。
波托茨基在营地中央的大帐中接见了沈华。几个月不见,伯爵看上去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缕。
科尔斯逊的惨败对一个统帅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不光是名声的损失,更是自信心的崩塌。沈华看得出,波托茨基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想赢,想翻盘,但他的判断力和决策力已经不再可靠了。
“你来了。”波托茨基甚至没让沈华坐下,“王军的主力在北方集结,我需要你带一个任务。”
波托茨基递给沈华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几个关键地点——华沙、克拉科夫、维斯瓦河渡口、还有边境上几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瑞典人已经在格但斯克登陆了,大约一万五千人。国王命令我们在维斯瓦河一线阻滞他们的进攻,争取时间让其他部队在后方集结。”
波托茨基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这是你的任务地点——奥斯特罗文卡。一个小镇,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但它旁边有一个维斯瓦河的渡口。如果瑞典人占领了那个渡口,他们就可以把部队和物资从格但斯克直接运到华沙城下。”
沈华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关于奥斯特罗文卡的信息。这个名字在他的历史知识储备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1648年的奥斯特罗文卡确实发生过一场小型战斗,波兰军队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成功守住了渡口,为华沙的防御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那场战斗史书上只用了两行字就带过了,连指挥官的名字都没留下。
“伯爵大人,我能从您的部队里抽调多少人?”
波托茨基伸出三手指:“你自己的人加上我从护卫队里拨给你的人,一共三百人。不能再多了,我们在这里也捉襟见肘。”
三百人对一万五千人?
沈华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不是让他去打仗,这是让他去送死。三百个士兵防守一个渡口,面对的是瑞典主力军队的正面进攻,就算他把整个波兰王国的城墙修在渡口上都不够用。
但波托茨基下一句话让这个任务突然变得合理了起来。
“瑞典人不会派大部队来奥斯特罗文卡。”波托茨基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他们的主力会沿着维斯瓦河西岸向华沙推进。奥斯特罗文卡在东岸,对瑞典主力来说只是一个次要方向。最多可能会有一支小部队来试探性地攻击,期望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无伤大雅。”
沈华又看了一眼地图,渐渐明白了波托茨基的用意。
奥斯特罗文卡不是一个关键战场,而是一个心理战场。如果瑞典人连这个小小的渡口都拿不下来,他们就会对波兰军队的战斗力产生疑虑;如果波兰人在奥斯特罗文卡挡住了瑞典人的进攻,其他地区的波兰军队就会受到鼓舞。
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斗,不为了战略价值,而为了政治影响。
“我明白了。”沈华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
沈华从大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到处是篝火,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在篝火旁烤火、吃东西、聊天。篝火映红了夜空,将营地周围整整一圈都染成了橙红色。
雅克靠在营地门口的木栅栏上等他。
“怎么说的?”
沈华没有回答,只是把地图递给了雅克。雅克展开地图,借着篝火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三百人对多少人?”
“不知道。波托茨基说不会是主力,但也没说具体数字。”
“以你估计呢?”
沈华想了想:“如果我是瑞典指挥官,派到次要方向上试探性进攻的部队,至少是一个步兵团,八百到一千人。加上骑兵和炮兵,总数不会低于一千二。”
雅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沈华看着他:“怕了?”
雅克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在法国的时候,参加过比他妈这次规模大得多的战斗。一千二百人的瑞典军队算什么?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了《火与剑》原著中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三百个半吊子民兵去打赢一千二百个瑞典正规军?”
沈华也笑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疯狂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但理论上行得通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