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硝烟味灌入口鼻,沈华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沌的战场——不,准确地说,是一场溃败。身穿褪色罩衫的波兰步兵正四散奔逃,几个骑马的翼骑兵挥舞着折断的长矛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却被水般涌来的哥萨克骑兵淹没。到处都是喊声、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
沈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年轻、有力,虎口处有握剑的茧子。身上穿着波兰风格的轻型甲,腰间别着一把骑兵弯刀,左手还握着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火器——一支十六世纪末期的簧轮。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二零二四年的夏天,他在乌克兰利沃夫参加历史重演活动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炮击让他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中世纪城堡的尖顶在火光中崩塌。
而现在,他竟然成了十七世纪波兰立陶宛联邦的一名士兵。
“撤退!所有人向树林撤退!”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远处吼道。
沈华的脑子飞速运转。他从那场炮击中醒来不过几分钟,但对这段历史他太熟悉了——这是1648年赫梅利尼茨基起义爆发初期,波兰军队在佐夫提沃迪河畔遭受的一场惨败。如果历史没有改变,接下来还有科尔斯逊战役,波兰的两名最高指挥官——波托茨基和卡利诺夫斯基——都会被鞑靼人俘虏。
他现在所在的这支残兵,正是从主战场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之一。
“不能就这么跑。”沈华咬了咬牙。
作为一名历史学博士研究生,他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场战役都烂熟于心。他知道这一带的地形——东边三公里处有一片沼泽地,如果能将追击的哥萨克骑兵引过去,至少能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支只剩一发的,一把弯刀,还有这副虽然年轻但未经系统格斗训练的身体。
正思索间,前方的树林边缘传来一声惨叫。
沈华本能地伏低身子,猫着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穿过几棵白桦树,他看到了一幅血腥的画面——三个哥萨克骑兵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波兰军官,那军官的坐骑已经被砍断了腿,倒在血泊中抽搐。军官本人左臂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仍然单手挥舞着佩剑,拼命抵挡着三个敌人的围攻。
军官的战马旁边,还着一面碎裂的旗帜——那上面绣着蓝底金色的百合花纹章。
沈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个纹章。
克莱蒙家族。
而那个正在拼死抵抗的军官,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雅克·德·克莱蒙,法国裔波兰贵族,未来的波兰名将,此刻应该还只是一个年轻的骑兵队长。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雅克·德·克莱蒙会在佐夫提沃迪河战役中负伤被俘,被哥萨克人囚禁了整整两年后才被赎回。那段囚禁生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以至于他在后来的战争中屡屡做出极端残忍的报复行为。
但如果现在有人救下他呢?
沈华几乎没有犹豫。
他举起簧轮,深吸一口气,瞄准了最近的那个哥萨克骑兵。三十步的距离,对于这种精度堪忧的早期火器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枪响了。
白烟和火光从枪口喷出,那个哥萨克骑兵背后中弹,从马上栽了下来。另外两个骑兵猛地回头,看到了树林边缘那个单膝跪地、正将空枪回腰间的年轻士兵。
“该死的波兰狗!”一个留着哥萨克式"鳕鱼须"胡子的骑兵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向沈华冲来。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仍然继续攻击地上的年轻军官。
沈华没有时间重新装填。他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迎面冲来的哥萨克骑兵速度极快,马蹄踩踏着湿润的泥土,溅起的泥点打在沈华的脸上。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用一柄弯刀对抗高速冲锋的骑兵——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技巧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需要的是一瞬间的时机。
沈华向右侧横跨一步,做出要往旁边闪避的姿态。哥萨克骑兵果然也跟着调整了马头的方向,弯刀高高举起,准备劈砍。
就在这一刹那,沈华猛地向左翻滚。
马蹄从他身侧半尺的位置掠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那个骑兵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动作,弯刀劈了个空,身体在马背上失去了平衡。
沈华从地上弹起,弯刀狠狠砸在骑兵的后腰上。不是刺——他还不够熟练,刺击可能会因为角度不对而卡在肋骨之间。砸击更保险,宽厚的刀背加上挥臂的力量,足以将一个人从马上砸下来。
骑兵惨叫着摔背,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受惊的马拖着他向树林深处跑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沈华没有心情去看那个人的结局。他转身跑向那个还在血战的年轻军官。
此时,剩下的那名哥萨克骑兵已经彻底占了上风。年轻军官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只能勉强用右手格挡住一次次的劈砍,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虎口崩出新的血珠。
沈华从侧面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弯刀捅进了那个骑兵的腰部。刀刃刺破皮革甲,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没入了血肉之中。
骑兵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缓缓从马背上滑落。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沈华喘着粗气,弯腰撑住膝盖。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肾上腺素的效果让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人——不,是两次。三分钟之内,他了一个人,重伤了两个人。
地上的年轻军官仰面躺着,口剧烈起伏。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和泥,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正死死地盯着沈华。
“你……是谁?”年轻军官的声音嘶哑而虚弱,说的是波兰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
“沈华。波兰志愿军,第二骑兵团。”沈华随口编了一个番号。反正这会儿部队建制已经全乱了,没人能查证。
雅克·德·克莱蒙艰难地撑着地面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惨白。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波兰贵族之间常用的敬礼手势。
“雅克·德·克莱蒙,王家骑兵队上尉。”他顿了一下,“你救了我的命。”
沈华蹲下来,从自己的衬衣上撕下一块布条,开始替雅克包扎伤口。虽然他的急救知识主要来自现代军训和历史重演活动时的自学,但比起十七世纪的战场卫生条件,已经算是相当先进了。
“附近还有哥萨克的巡逻队。”沈华一边包扎一边快速说道,“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吗?”
雅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仍然保持着贵族应有的克制。他想了想,说道:“东南方向……大约半天的路程,有一个村子。村子里的长老和波兰贵族有,应该不会把我们交给哥萨克人。”
“村子叫什么名字?”
“扎莫希奇。”
沈华的手顿了一下。扎莫希奇。这个名字他在史料中见过——那是一个位于波兰王国和哥萨克控制区之间的边境村落,在赫梅利尼茨基起义期间曾经多次易手,村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两面讨好。
如果雅克说那里的长老和波兰贵族有,那就意味着至少目前,这个村子还处于亲波兰的立场。
“走。”沈华扶起雅克,将对方没有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向东南方向走去。
身后,战场上残余的硝烟正在慢慢散去。几只乌鸦被血腥味吸引,开始在尸体的上方盘旋。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沈华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涸河床。他将雅克安置在一棵老橡树的部,然后开始清点自己身上的物资。
一把弯刀,一个空了的枪套,一小袋和铅弹,半块硬得像是石头的黑面包,还有一个皮水囊。
雅克靠在树上,失血和疲惫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仍然强撑着保持清醒,灰蓝色的眼睛时不时打量着这个救了自己的东方人。
“你的波兰语说得很好。”雅克突然开口。
沈华一愣。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波兰语当然是母语级别的,而他自己的波兰语是在读博期间为了研究东欧史才学的,说得虽然流利但终究带着口音。不过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种细节。
“我在克拉科夫住了几年。”沈华含糊地回答,将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雅克,“吃点东西,我们等太阳落山后再赶路。”
雅克接过面包,却没有立刻吃。他的目光落在沈华腰间的簧轮上,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战斗方式很特别。不开枪,不硬拼,利用地形和欺骗取胜。这不是波兰骑兵教的东西。”
沈华笑了笑。他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对方自己来自四百多年后,接受的是一整套现代军事理论和战场心理学训练?
“这是自学成材。”沈华说,“在战场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雅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沈华,不管你是谁,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雅克·德·克莱蒙的兄弟。我以克莱蒙家族的名誉起誓,这份救命之恩,我必当回报。”
沈华看着这个年轻的军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在原本的历史中,雅克·德·克莱蒙会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对哥萨克人实施惨无人道的报复。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不用回报。”沈华说,“我们一起活着出去就行。”
太阳终于落到了地平线以下,东欧平原的夜幕迅速降临。沈华将雅克从地上扶起来,两人摸黑向扎莫希奇村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处火光的映照——那是哥萨克人在焚烧波兰贵族的庄园。
空气中除了血腥和硝烟,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沈华知道,那是整个国家在燃烧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会对他这个穿越者有什么样的安排。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老天爷让他回到了这个烈火与刀剑交织的时代,他就绝不能只是默默无闻地当一个历史的旁观者。
他要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普通人。
黑暗中,雅克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沈华,你对哥萨克人怎么看?”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在这个年代,波哥关系就像一堆柴,任何一个火星都能点燃爆炸。但沈华从雅克的语气中听出的不是试探,而是某种迷茫——这个年轻军官正在经历人生中的第一场惨败,他在寻找一个答案。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沈华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说出真实的想法,“有恐惧,有贪婪,但也有尊严和底线。如果我们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会以人的方式来对待我们。如果我们把他们当牲口看……”
沈华没有说下去。
雅克也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在夜色中前行,身后是逐渐消失的战场,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而那个叫扎莫希奇的小村子,正静静等待着这两个满身血污的军人到来。
村庄长老会给他们三个任务。
剿匪。
带盐。
说服领主减免税收。
沈华还不知道这些任务背后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些看似简单的跑腿任务,将会是他在这个时代扎下基的第一步。
夜风吹过平原,白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这是1648年秋天,沈华二十五岁。
不。
这是二零二四年,沈华穿越到了1648年的秋天,一个名叫沈华的波兰志愿军士兵身上。
他必须小心地活下去。
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可能改变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