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交给沈华的任务是这样的——瑞典军队在波兰北部建立了一系列的前哨据点,其中一个据点位于一个叫做别洛韦的小村庄。据情报,这个村庄的村民已经被瑞典军队驱逐,村子被改造成了瑞典人的物资中转站。国王要求沈华带人去烧掉这个村庄,切断瑞典人的补给线。此外,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俘虏一两个瑞典军官,以获取情报。
“这是试探。”雅克在离开王宫后对沈华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了然,“国王想看看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还是一个有政治头脑的将领。”
沈华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雅克的判断是对的。烧掉一个村庄,在战国争的棋盘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问题是,别洛韦村不是一个无人村。情报上说村民已经被驱逐了,但谁知道呢?在战争中,情报永远是滞后的、不准确的、有时甚至是故意造假的。
沈华决定亲自去别洛韦看看。
他带的人不多——尼古拉带五个骑兵在前面探路,他自己和雅克带着十个人跟在后面。马尔钦留在后方负责联络和补给,克什托夫和玛丽安娜在扎莫希奇村待命。十六个人的小队伍,轻装简行,三天就赶到了别洛韦附近。
别洛韦村坐落在一条小河旁边,村子的布局和扎莫希奇差不多——一个广场,一口井,一座木结构的小教堂。
但沈华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和情报上写的完全不同。
村子没有被烧,也没有被军事化。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几个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打闹,一只狗在追自己的尾巴转圈。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人居住的、正常的村子。
情报错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情报被篡改了。
沈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雅克。雅克的脸色很难看,显然他和沈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有人故意给了国王假情报,想借他的手毁掉这个村子。”雅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如果国王没有发现情报是假的,派人来执行任务了,那这个村子就……”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沈华盯着远处的村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如果他现在回去向国王汇报说情报有误,国王可能会相信他,但更可能会怀疑他是在找借口推脱任务。毕竟,他只是一个刚刚得到国王注意的东方人——国王凭什么相信你的判断而不相信情报部门的情报?
但如果他执行命令烧掉村子,那就是屠手无寸铁的平民。他沈华在奥斯特罗文卡的是敌人,在战场上的是交战的士兵,可从来没有对平民动过刀。
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浮现:雅克也在这里。雅克·德·克莱蒙·德·克莱蒙,在原本的历史中会变成屠夫,而现在正是塑造他价值观关键的时候。
沈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尼古拉。”他把尼古拉叫过来,“你带两个人,化装成商人,去村子里打听消息。问问村民,这里最近有没有来过瑞典军队。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尼古拉点点头,带着两个人换了一身行头,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进了村子。大约两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问到了。”尼古拉的表情很复杂,“村子里的人说,上周有一队瑞典骑兵来过,但没有进村,只是在村口转了一圈就走了。他们还说过几天会有波兰军队来‘保护’他们,让他们不要担心。”
沈华的拳头猛地砸在身边的树上,震得树冠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陷阱。”雅克说出了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但不愿意说出口的词,“瑞典人故意放出风声,说这里有他们的物资中转站,引诱波兰军队来攻击。如果波兰军队真的来烧村了,瑞典人就可以大肆宣传‘波兰军队残害本国百姓’,来动摇民心。”
沈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还原了整件事的真相。
这不是国王在试探他。
这是瑞典人在试探波兰人的底线。
“回华沙。”沈华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钢,“我亲自向国王汇报。”
三天后,沈华站在了国王的面前。
国王坐在王座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封情报文件,还有沈华带回来的、从别洛韦村民口述笔录的证词。
“你说,情报是假的?”国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陛下。”沈华单膝跪地,“别洛韦村是一个普通的村庄,住着普通的波兰百姓。村子没有被瑞典人占领,也没有被改造成物资中转站。我亲自去看了,村民们也证实了我的判断。如果按照情报上的内容去执行任务,我们会烧死自己的百姓。”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情报部门被人渗透了?”
沈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话会把事情推向一个高度敏感的方向。
“陛下,我不敢妄加揣测。但别洛韦的情况,至少说明情报来源出了问题。这可能是因为瑞典人的反间计,也可能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国王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想利用我的手来除掉一些‘不听话’的人。”
沈华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侍从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沈华感到国王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剑悬在他的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
“你为什么不执行命令?”国王忽然问道,“如果你烧了那个村子,没有人会知道真相。你会拿到功劳,我会给你奖赏。你明明有机会用一个村子换一个前程,为什么不换?”
沈华抬起头,直视着国王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活在谎言之上。”
这话说出来,整个王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沈华的这句话里有对国王委婉的批评——你的情报部门在骗你,而我不愿意帮他们圆这个谎。不管是在哪个时代,作为一个臣子,这句话的分量都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久的沉默。
然后,国王笑了。
不是讥讽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好。”国王从王座上走下来,亲手扶起单膝跪地的沈华,“好一个‘不想活在谎言之上’。你知道吗,沈华,你是第一个让我不需要辨别真伪的军官。你说的话,我信。”
国王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蘸了蘸烛台上溶化的蜡油,在羊皮纸上盖了一个火漆印。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王家军队的上尉,还是我扬·卡齐米的直属顾问。你有权直接向我汇报,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人。”
沈华双手接过那张羊皮纸。羊皮纸上的字迹还带着羽笔墨水的湿气,话语里的信任和重量压得他手心发烫。
“陛下,那别洛韦的任务……”
“取消了。”国王挥了挥手,“我会派人重新审查情报部门的运作。至于你——”
国王想了想,说道:“我需要你去做另一件事。北方有一位老将军,名字叫扎格沃巴。他是波兰最资深的军事顾问之一,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了伤,现在一个人待在乡下的庄园里养伤。我希望你把他接回来。有他在,我对瑞典人的战略就有了定海神针。”
沈华听到“扎格沃巴”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扎格沃巴。这个名字他不只是在历史书上见过,在显克微支的小说《火与剑》中,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一个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但在细节上经常被运气捉弄的老波兰军官,典型的“老顽童”式英雄人物。
但在真实的历史中,扎格沃巴的原型是一位确实存在过的波兰贵族,以作战勇猛和战略眼光毒辣著称,在瑞典入侵期间屡立战功。他在好几次关键战役中都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不是靠蛮力,而是靠那种老将特有的、对战场局势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原来他还没有死,原来他还活着!
“我马上去。”沈华对国王说。
从华沙出发,沈华带着他的人向北方走了四天。扎格沃巴的庄园在距离边境不远的一处山谷里,位置偏僻到地图上都不好找。沈华按照国王给他的地图摸了半天,才在天快黑的时候看到了那栋石砌的两层小楼。
庄园的栅栏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猫蹲在台阶上,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看着来访者。
这是将军住的地方?
沈华怀疑自己走错了。
“有人吗?”马尔钦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从屋子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一连串中气十足的咒骂,搭配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还有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该死的门!该死的窗!该死的拐杖!该死的腿!通通见鬼去吧!”
然后一个花白头发、满嘴酒气、左腿打着夹板的老人从门后跳了出来,没错,是“跳”出来的——他的右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左腿悬在空中,右手拄着一自制木拐杖,左手举着一把开了封的长剑。
“谁在外面?是瑞典人吗?来得好!老子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你们这群黄口小儿还是绰绰有余!”
沈华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快步走上前去。
“扎格沃巴将军?”
老人的剑停在了半空中,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沈华。他的目光在沈华的东方面孔上停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移开了,更多的是在打量他身上的军装和腰间的佩剑。
“你是波兰军队的?”扎格沃巴的语调降了下来,但长剑依然没有放下,“穿的是上尉的军装,但我怎么没见过你?波兰军队里什么时候有了东方人?”
沈华朝老人行了一个军礼:“我是王家军队上尉沈华。奉国王扬·卡齐米陛下的命令,来接您回华沙。”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盖有国王火漆印章的信件,双手递给扎格沃巴。
扎格沃巴接过去,把长剑夹在腋下,单手展开信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沈华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清了上面的字——老人的眼睛又红又肿,不知是喝酒喝多了还是这几天没睡好觉。
“没错,是国王的信。”扎格沃巴把信纸叠好还给沈华,“那小子还活着?哦不,我是说陛下,陛下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
“陛下说,有您在,他对瑞典人的战略就有了定海神针。陛下还说,您是波兰最资深的军事顾问,谁都可以缺席,唯独您不能缺席。”
扎格沃巴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抽搐了一下,分不清是要哭还是要笑。
“行。你来了,我就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指着一棵老橡树,“我的酒坛子,埋在那棵大树下面。你帮我挖出来。不带上酒,我哪儿也不去。”
沈华看着那棵老橡树,又看了看老人那条打着夹板的左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马尔钦,挖。”沈华朝身后挥了挥手。
马尔钦带着两个村民吭哧吭哧地挖了半个小时,从树下面挖出了三个陶制酒坛,每个坛子都有一抱大。扎格沃巴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挖出来的三坛酒,扎格沃巴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上了马车,每一坛都亲自用稻草包好,生怕碰碎了一个角。
“这可是我藏了十年的蜜酒。”扎格沃巴拍着酒坛子,语气像在介绍自己的亲生儿子,“用维斯瓦河的河水酿的,加了椴树蜜和野花蜜。这辈子就酿了这一批。要不是看着你是国王派来的人,我才不告诉你埋在哪里。”
沈华帮着把老人扶上马。说是“车”,其实是一辆牛车——老人走路都费劲,本骑不了马。沈华把他的马让出来,让老人坐在铺了草和羊毛毡的车厢里,自己跟在旁边走着。
从庄园门口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沈华的士兵们举着火把走在队伍前后,火光映得扎格沃巴那张老脸忽明忽暗。
“小子。”扎格沃巴在牛车上坐稳了,打开了一坛蜜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是中国人?对吧?”
沈华转头看向老人:“将军知道中国?”
“知道。”扎格沃巴又喝了一口酒,“年轻的时候,我在但泽港见过一艘从东方来的商船,船上的水手就是你这样的面孔。他们说他们的国家叫‘大明’,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沈华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那个国家……还在吗?”扎格沃巴随口问了一句。
“不在了。”沈华说,“换了新的朝代。”
扎格沃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坛子递给沈华:“喝一口。为了那些不在了的东西。”
沈华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蜜酒入口甜润,后劲却很大,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他没有喝酒的习惯,但此刻他需要这口酒。不是为了醉,而是为了在这个寒冷漫长的冬夜里,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这支奇怪的队伍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华不知道的是,他和扎格沃巴的这次相遇,将会彻底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不仅在波兰,在整个欧洲的历史长河中,他都会成为一个绕不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