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罗文卡渡口之战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波兰军中传开了。三百民兵对阵一千二百瑞典正规军,不仅守住了渡口,还毙伤敌军二百余人、俘虏五十余人,而己方阵亡仅十一人。这个战损比在十七世纪的欧洲战场上堪称奇迹。
消息传到华沙的时候,波兰国王扬·卡齐米正在王宫的地图室里与将领们商讨华沙防御计划。国王听完信使的汇报后沉默了良久,然后问了一句:“沈华?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他是哪个贵族家族的?”
“陛下,他不是贵族。”信使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是一个东方人,几个月前才以志愿兵的身份加入我军。他在佐夫提沃迪河战役中救过雅克·德·克莱蒙上尉的命,后来被波托茨基伯爵任命为见习教官,训练了一批新兵。”
国王扬·卡齐米今年三十九岁,正值壮年。他是瓦迪斯瓦夫四世的弟弟,在兄长去世后继承了波兰王位。与他的兄长相比,扬·卡齐米更善于军事,也更懂得用人之道。他即位以来一直力图改革波兰的军事制度,但贵族的让他寸步难行。
此刻,他在地图室昏黄的烛光中反复阅读着那份战报,目光在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守军以三百劣势兵力成功击退敌军一千二百人,瑞典军队遗尸二百余具,波兰军队仅阵亡十一人。”
“传我的命令。”国王抬起头,对身边的侍从说道,“让这位沈华上尉来华沙见我。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东方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这时的沈华还在奥斯特罗文卡收拾残局。战斗结束后的三天里,他忙着修缮损毁的工事、处理俘虏、掩埋战马尸体——河里漂着几匹被火炮炸死的马,如果不及时捞上来,来年春天整个渡口都会弥漫着尸臭。
雅克从华沙带回了国王召见的消息。
“国王要见你。”雅克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如果国王喜欢你,别说军职了,连贵族头衔都有可能给你。”
沈华正在河边洗他那件沾满血迹的衬衣,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衣服。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雅克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华。
“激动有什么用?”沈华把衬衣拧,搭在河边的树枝上,“国王见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我打了胜仗。在国王眼里,我是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很多,但‘有用且不危险’的人才能活得久。”
雅克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沈华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打仗的时候比谁都勇敢,但思考政治的时候比谁都冷静。他知道在这个君主制的时代,功劳本身是把双刃剑——功劳太大,国王会忌惮你;功劳太小,国王看不上你。恰到好处的功劳,才能让你既得到奖赏又不会成为靶子。
奥斯特罗文卡之战,阵亡十一人,毙伤敌军二百余人。这个战果足够引起国王的注意,但远没有到“功高震主”的程度。沈华在心里算过这笔账。
去华沙之前,沈华先在扎莫希奇村停留了两天。
他要安顿好他的人。克什托夫、尼古拉、玛丽安娜和马尔钦,这四个人的分工在这趟战事中已经得到了验证:克什托夫适合带兵正面作战,尼古拉适合侦察和破袭,玛丽安娜适合火力指挥,马尔钦适合后勤和情报。如果将来有机会扩大队伍,这四个人就是他的核心班底。
以利亚撒长老在得知沈华要去见国王后,给了他一笔盘缠——五十枚银币,装在羊皮袋子里,用麻绳扎好口子。
“面见国王不能空着手去。”长老捋着白胡子说道,“给国王的侍从们打点打点,让他们在国王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沈华接过钱袋,深深地看了长老一眼。这个犹太老人在这个边境小村里经营了几十年,对波兰宫廷的那些门道比沈华清楚得多。
他按照长老的嘱咐,挑了几样扎莫希奇村本地的东西作为礼物——一罐自酿的蜂蜜酒,一块加工过的毛毡,还有一袋用红松林的松子烘焙出来的黑面包。东西不值钱,但胜在“朴实”和“诚意”。在一个贵族们互相攀比奢侈品的年代,一份来自民间的、不掺水分的礼物反而显得与众不同。
华沙城。
沈华上一次看到华沙是在二零二四年,那时候他作为历史学者参加学术会议,住在华沙老城广场边上的酒店里。四百年后的华沙老城是二战后重建的,虽然恢复了原貌,但终究是赝品;而此刻他眼前的华沙,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十七世纪中叶的波兰首都。
城墙是用红砖砌的,高大而厚重,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城门上方悬挂着波兰王冠鹰徽,金色的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牛车的农民,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沈华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
“姓名,身份,来意。”
“沈华,王家军队见习上尉,奉国王之命前来觐见。”
卫兵接过沈华递上的身份证明——那是一张盖有波托茨基伯爵印章的文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沈华的东方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的随从呢?”卫兵又问。
“没有随从。”沈华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弯刀和,“这就是我的随从。”
卫兵嘴角抽了抽,把文书还给了沈华,让开了道路。
王宫位于华沙老城的南端,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白色的外墙上装饰着科林斯式的石柱,屋顶是深红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海。王宫前面的广场很大,可以容纳上万人。此刻广场上站着不少士兵和官员,个个衣冠楚楚、趾高气扬。
沈华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走在这些人中间,像是羊群里混进来一头驴。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宫廷侍从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沈华一眼,用鼻孔哼了一声:“你就是沈华?跟我来。陛下正在用餐,你先在候见厅等着。”
沈华跟在那侍从身后走进了王宫。门厅里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波兰历代国王的肖像。地板是磨光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沈华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候见厅在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硬木椅子,椅面上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坐垫。侍从把沈华撂在这里就走了,连一杯水都没给他倒。
沈华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华沙城。维斯瓦河在城市的东侧蜿蜒流过,河面上有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有货船,有渔船,还有一艘挂着瑞典国旗的战舰——沈华的眼睛眯了起来。瑞典战舰能开到华沙城下,说明瑞典军队的渗透已经比波托茨基预想的要深得多。
这场战争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沈华才被叫进了国王的餐厅。
扬·卡齐米国王坐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条烤鱼和一些蔬菜。他没有穿正式的国王礼服,只穿着家常的深蓝色外套和白色衬衣,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国王的容貌和沈华记忆中史料描绘的画像差不多——长方脸,高鼻梁,深眼窝,褐色的头发留到肩膀,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但他的眼神比画像上要锐利得多,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沈华的眼睛。
“沈华。”国王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比波托茨基更准确,显然是提前练习过,“我从波托茨基伯爵那里听说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教官。但教官和指挥官是两码事。奥斯特罗文卡那一仗,你是按照谁的部署打的?”
“按照我自己的部署,陛下。”沈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抬起头平视着国王的眼睛,“三百人对一千二百人,如果按照常规的防御战术,我们撑不过两个小时。所以我必须用非常规的战法。”
“非常规战法?”国王放下手中的刀叉,身体微微前倾,“说给我听听。”
沈华没有隐瞒,把他在奥斯特罗文卡的部署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如何在壕沟中隐蔽兵力,如何在支流芦苇丛中设伏,如何利用瞭望塔形成持续火力压制,如何在敌人渡河的半途中发动攻击。
国王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战法,”国王缓缓说道,“我在欧洲的任何一本军事教材里都没有见过。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是,陛下。”沈华没有谦虚。在这个时代,谦虚不会让人觉得你品德高尚,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他需要用实力说话。
“那你告诉我,”国王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你手里有一千人,面对五千瑞典军队,你会怎么打?”
这是一个陷阱题。
如果沈华回答得太具体,国王会认为他在炫耀自己的军事才能;如果回答得太笼统,国王又会觉得他肚子里没货。沈华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
“我不会打,陛下。”
“哦?”国王挑了挑眉。
“一千人对五千人,在任何地形上、用任何战术、打任何形式的战斗,胜率都不超过百分之五。我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我会把一千人拆分成若个小队,在瑞典军队的补给线、交通线和后方据点进行袭扰作战。不打正面战,打游击战。不打歼灭战,打消耗战。等瑞典人的补给线被切断、士气被消耗殆尽的时候,再寻找机会打一场决定性的战斗。”
国王靠在椅背上,盯着沈华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国王说,“大部分将领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都在炫耀自己有多能打,只有你说‘我不打’。知道吗,会打仗的将领很多,但懂得什么时候不该打的将领很少。”
国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华,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让你来,不只是为了跟你讨论军事理论。我有任务要给你。”
“请陛下吩咐。”
“你对瑞典人的了解有多少?”
“瑞典军队是欧洲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沈华说起这个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现代军事专著里的数据和评价,“他们的训练水平高、纪律性强、火器装备比例大。他们的短板在于补给线太长、对波兰地形不熟悉、缺乏稳定的后方基地。”
国王转过身来,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沈华。沈华接过来扫了一眼——这是一份情报汇总,记录了最近半个月瑞典军队在波兰北部的活动情况。
沈华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暗暗叫苦。这份情报的质量很差,大部分信息都是道听途说,地点模糊,时间不清,兵力数字前后矛盾。
这样的情报能用来做什么呢?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波兰军官,大概只能把这些信息当成参考。但他不是。他的脑子里有完整的历史时间线,他知道瑞典入侵波兰的每一个关键节点,知道每一场重要战役的和战斗结果。
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一个士兵不应该知道这么多。
“陛下希望我做什么?”沈华把情报文件还给国王。
“我希望你去执行一个任务。”国王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一个我之前派了三个军官去都没有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