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深处,那些属于前身被尘封的残碎记忆,犹如一幅沾染着点点斑驳的画卷,在裴安的眼前徐徐铺展开来。
那时,陆见微身染诡异莫测的奇症,太医院众御医束手无策。
皇帝下旨征召神医之徒裴安入宫。
那是一个早春的清晨。
凤仪宫的庭院里,一树白梅开得正盛,宛如覆着一层未消的残雪。
那是前身与当朝皇后的初见。
仅仅是透过那半掩的宫门,惊鸿一瞥。
树下那道端庄清冷、犹如仙子般的绝美身影,便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了那个年轻医官的心头。
一眼万年,情深种。
这是一场连开口诉说都算是僭越死罪的单相思。
为了化解她体内的病灶,前身将自己关在太医院中,不眠不休地推演药理。
他翻遍了所有的古籍,甚至为了验证药性,不惜以身试药。
最终,他配出了那一剂救命的良方。
但代价是,他自己的身子在长期的熬夜、试药与心力交瘁中,气血枯竭,油尽灯枯,活活猝死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这才有了如今裴安的借尸还魂,成为了这个可怜倒霉蛋的“接盘侠”。
接收完这段深情的记忆,裴安的心底倒没有泛起什么悲痛的涟漪。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在这龙潭虎里求生的实用主义者。
前身的深情固然令人唏嘘,但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把意外送到手里的利刃。
裴安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他直接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封早就封好火漆的信件。
“娘娘。微臣今斗胆前来,除了送药,其实还另有要事。”
“这是陛下昨夜所托微臣之事,微臣人微言轻,无法随意面圣,可否拜托娘娘代微臣一送?”
看到那封印着暗记的信封,陆见微那张古井无波的绝美脸庞上,瞬间皱起了眉头。
她清冷的眼眸中带上了一丝稍显剧烈的情绪波动:
“裴随之,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我不知他昨夜究竟答应了你什么高官厚禄,你又何至于为了他,甘愿做到这种地步。”
“你可知此事若被太后的眼线发现了,他身为天子或许能全身而退。”
“但你呢?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当做替罪羊抛弃!”
“到那时,你会死得很惨!”
面对这番声色俱厉的斥责,裴安没有退缩半步。
他深知,陆见微此刻有多生气,就说明前身用命换来的那份“恩情”与“愧疚”有多深重。
既然这位清冷的皇后已经脑补了一出苦情大戏,那他脆就顺水推舟,利用这份深情来达成自己送信的目的。
顺便,也在这位大乾的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裴安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陆见微的眼睛
他将那原本清明的目光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深情带着无尽眷恋的神色。
“并非为了陛下……”
不是为了陛下,那自然是为了……
陆见微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抿紧了那苍白的唇瓣。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对她这位恪守礼教大乾皇后而言,太过放肆,也太过禁忌。
这深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愫,都会化作催命的毒药。
为了斩断这个男人心中那可笑的“执念”,也是为了不让他在这条死路上越陷越深,陆见微深吸了一口气。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悸动,将脸转了过去。
当她再次转回身时,那双眼眸已经恢复了往的冰冷:
“裴随之。这封信,我不会送的。”
“以后若无内廷的正规传召,莫要再私自踏入凤仪宫半步。退下吧。”
这是一道毫不留情的逐客令。
然而,裴安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心欲绝。
他只是平静地凝视了陆见微片刻。
随后,他收回手,将那封火漆密信,轻轻地地搁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桌案上。
做完这一切,裴安弯下腰,神色从容地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临走前,他只是温和地轻声嘱咐了一句:
“微臣告退。”
“既然娘娘近食欲不振,微臣开的那副药温和养胃。”
“还请娘娘……莫要忘记按时服用。”
说罢,裴安毫不留恋地转过身。
他推开厚重的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陆见微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素雅的白梅宫裙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张静静躺在桌案上的信封上。
良久,空旷的殿宇内,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
裴安跨出高高的门槛,殿外的春阳光洒在身上。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了守在殿门外不远处的紫灵。
紫灵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旁,以她自幼习武的耳力,刚才殿内那番的对话,她不可能听不到。
但此刻,这位皇后的心腹大宫女面色如常,低眉顺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听到。
看到裴安出来,紫灵只是上前两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她的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轻轻唤了一声:
“裴医官慢走。”
“有劳紫灵姑娘。”裴安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提着药箱,步履轻松地走在离开凤仪宫的宽阔宫道上,心情大好,嘴里甚至忍不住想哼个不成调的小曲儿。
走在这高墙深院之中,裴安在心里拨弄着算盘,默默盘算着今的战果:
太后交代的假情报,顺利留在凤仪宫了。
自己在太后那边表忠心的差事,办妥了。
小皇帝要是拿到了这份煞有介事的情报,自然也会深信不疑,对自己这个“内应”越发满意。
太后满意,皇帝满意,自己白嫖了秘籍还能置身事外……嗯,完美的三赢局。
裴某人简直赢麻了。
哼着哼着,裴安那轻快的脚步突然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飞鸟,脑海中突然闪过陆见微那张冰冷的脸庞。
虽然以她对前身的那份“愧疚”,大概率还是会口嫌体正直地把信想办法递给小皇帝。
但……凡事总有万一。
若她真的铁了心,为了“保护”他这个痴情种,转头就把那封信扔进火盆里烧了呢?
裴安在原地驻足,轻轻啧了一声。
草率了。
刚才为了立住深情人设,为了早点完成太后的任务,这步棋走得还是有些焦急了。
毕竟,关于慈宁宫太后的情报,那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绝对比他这个送信的还要心急。
眼下没了小银子这个刚入宫的跑腿眼线,小皇帝难不成就成了瞎子聋子?
当时那小子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深不可测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实力强横,真要是等不及了,深更半夜潜入太医院,摸到他裴安的床头来要情报,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这信送不到便送不到吧,大不了等那老太监找上门来。
自己再把这套假情报原封不动地口述一遍,效果也是一样的。
想通了这一层,裴安再次迈开脚步。
这趟凤仪宫之行,绝对算是不虚此行。
起码,借着前身的这笔深情“遗产”,攻略这位清冷皇后的进度条算是有了些苗头。
裴安迎着微风,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