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偏房内。
老太监的声音仿佛夜枭低鸣,带着岁月的沙哑,在仄的空间里缓缓回荡。
他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将一段尘封的前朝旧怨娓娓道来。
“当年,萧首辅的父亲,也就是萧家老家主病入膏肓。”
“萧廷和掷下重金,几乎踏破了门槛,才将裴医官的恩师请过府去诊脉。”
老太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孙神医医术通玄,但脾气更是刚直。”
“他只搭了片刻的脉,便直言老家主‘命数已尽,人力难违’。”
“说什么也不肯施针强行续命,反而让萧家早早准备后事。”
裴安垂着头,默默听着。
他穿越过来接收的记忆并不完整,这桩陈年旧事,他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不仅如此。”
“孙神医还当着萧家上下的面,暗讽萧廷和功利心太重。孙神医的原话是……”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椿庭朽于内,非一朝一夕之寒。”
“萧公只顾攀青云之梯,却忘却反哺之恩。”
“如今太爷油尽灯枯,方欲以万金求老朽强行续命,莫非是想借吾与汝夫去全你之孝名?””
裴安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自己这位便宜师父还真是个猛人。
这哪里是看病,这分明是结死仇。
果然,老太监继续说道:“萧廷和当即勃然大怒,下令将孙神医扣押在府上,扬言若治不好老家主,就要他陪葬。
“后来,是碍于孙神医在民间极高的声望,加之老家主临终前拼死劝诫,苦苦劝诫儿子不可造孽,萧廷和才不得不将人放了。”
“但孙神医那句诛心之论却不胫而走,成了萧廷和早年官途上的一大污点。”
说到这里,老太监忽地压低了声音:
“除了这段过节,民间还有一桩旧闻。
“当年,萧廷和的女儿萧宫玉,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被先帝册封为大乾皇后的第二天,先皇便突然驾崩了。”
“坊间暗地里都在传,萧宫玉命带天煞,克夫.......克帝……”
话音落下,老太监便重新垂下眼睑,拢起双手,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影中,仿佛一尊失去生机的枯木。
听完这段前尘往事,小皇帝姜承晏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满眼痛惜地看着裴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如此……”
“难怪母后要如此辱没你,硬生生压下你的功劳,你去那些下人的差事。”
“裴卿,你受累了。”
裴安低着头,身子看似在发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好高明的手段。
他太清楚了,这一老一少大半夜不睡觉,把他弄到这阴森森的偏房里,分明是在这儿给他唱双簧呢!
老太监把这段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翻出来,字字句句都是在敲打他。
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以为你治好了皇后就能平步青云?做梦!
你们医圣一脉和首辅萧家有着不可调和的旧怨,你如今落在太后手里,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好子算是到头了。
放眼这满朝文武,除了朕这个真龙天子。
还有谁敢保你?
还有谁能保你?
你裴安,除了抱紧朕的大腿,无路可走!
裴安深谙职场生存之道,既然老板搭好了戏台,自己这个打工人自然要卖力表演。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适时地交织着恐惧与绝望的复杂神色,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微臣愚钝!微臣万死!”
“若非陛下今点醒,微臣一介乡野之人只怕被人抽筋扒皮,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还求陛下开恩,救微臣一命!!”
看着脚下这个被吓破了胆、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年轻医官。
姜承晏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得逞的满意。
他弯下腰,亲自伸手将裴安搀扶起来,动作轻柔,语气却透着几分为难:
“裴卿忠心为国,孤岂能见死不救?”
“只是……你且看如今的朝堂,太后垂帘,朝野上下皆是萧家门生。”
“孤虽是天子,但行事亦是处处掣肘。
“此事,不可打草惊蛇,必须徐徐图之。”
裴安反握住小皇帝的手,满眼希冀地问道:
“那微臣……该如何自处?”
图穷匕见。
姜承晏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裴卿,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
“你要先沉住气,万不可露出破绽。”
“回去之后,继续呆在太后身边……委曲求全,为母后养猫。”
“你要记住,你受的每一分屈辱,孤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无比:“在慈宁宫期间,你要多加留心。”
“母后平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要事无巨细地记下……”
“若是能将这些机密情报告知孤,那你便是大乾的功臣,是孤的左膀右臂”
为了让马儿跑,姜承晏毫不吝啬地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
“裴卿放心,孤定会暗中为你筹谋。”
“过不了多久,你便能脱离苦海。”
“到那时,孤不仅要赐你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这太医院‘院正’的位子,孤也必定留给你!”
太医院院正,那是太医院的最高掌权者,多少医官熬白了头都摸不到的门槛。
面对这十二岁少年天子炉火纯青的画饼和拿捏手段。
裴安表现得感激涕零、热血沸腾。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饼再大,也得有命吃才行。
更何况,太后的底细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别说机密情报了,连太后的身子都让他给占透了。
让他去给小皇帝当卧底?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但在面上,裴安毫不犹豫地纳头便拜,慷慨激昂地表态:
“陛下隆恩,微臣肝脑涂地难以回报!”
“微臣与那萧家,不共戴天!”
“微臣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陛下的!”
“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微臣定当赴汤蹈火,拼死探听慈宁宫的消息!”
姜承晏露出温良且满意的微笑,不停地拍着裴安的手背,连连称赞道:“裴卿真乃国之栋梁也!有裴卿辅佐,孤何愁大乾不兴?”
昏暗的偏房内,灯火摇曳,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君臣相得”戏码。
老太监在阴影中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也颇为满意。
戏已落幕,该演的忠诚也演完了。
裴安顺从地背起那沉甸甸的医箱,躬着身子,准备告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刚把肩带挂上的那一刻。
偏房那扇紧闭的旧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响起了小太监小银子那压抑不住的惊慌声音:
“奴……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
她大半夜的怎么跑到这偏僻角落来了?
“笃,笃。”
还没等屋内的人有所反应,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两下。
随后,一道温润、端庄的女声,透过薄薄的窗棂,清晰地传入了屋内:
“夜深露重,本宫近便觉得心口有些气闷,原想着明再传太医过来瞧瞧,不欲声张。”
“只是没想到,这小银子行事毛躁,竟连夜去太医院请了裴医官过来……”
门外的女声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既然裴医官恰好在此,便劳烦移步正殿,为本宫复诊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