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总要找个堂而皇之的借口。
裴安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到了昨夜陆见微随口编出的那个“食欲不振”的理由。
他先是折返回太医院,在一堆寻常药材里挑挑拣拣,抓了几味理气健脾的草药包好。
随后提着医箱,以“为皇后娘娘复诊送药”为由,光明正大地踏上了前往凤仪宫的宫道。
一迈进凤仪宫那扇朱红色的高大宫门,裴安表面上目不斜视,维持着一个小医官该有的本分与拘谨,眼角的余光却在宽阔的院子里来回搜寻。
他在找人。
既然小皇帝没来得及交代接头暗号,那通过小银子把这封“投名状”递过去,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裴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大圈。
然而,他不仅没捕捉到小银子那单薄的身影,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这凤仪宫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院子里扫洒的太监、修剪花枝的宫女,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发白。
他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连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都不敢有,仿佛这院子里刚刚游荡过一只吃人的恶鬼。
就在裴安心中惊疑不定时,迎面走来了一位容貌清秀、气质沉稳的大宫女。
那宫女见到提着医箱的裴安,原本紧绷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主动屈膝行了一礼,招呼道:
“裴医官,许久不见,您来了。”
裴安脑海中迅速翻阅前身留下的记忆,很快便对上了号。
此女名为紫灵,是从小伴随陆见微长大的陪嫁丫鬟。
如今更是这凤仪宫里的掌事大宫女,皇后的绝对心腹。
当初原身为了救治皇后那桩诡异的奇症,呕心沥血,紫灵便一直寸步不离地在身旁积极协助。
两人一来二去,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因为这份对主子的救命之恩,紫灵对裴安一直抱有深深的感激与善意。
“紫灵姑娘客气了。”裴安熟练地挂上温和的笑容,拱手回礼。
“昨夜娘娘派人传话,说是有些食欲不振。”
“我配了几副开胃的温和药剂,今特地送来。不知娘娘此刻是否方便?”
紫灵点了点头:“娘娘在正殿,裴医官请随我来。”
两人并肩向主殿走去,裴安状似无意地压低了声音,随口向紫灵打听道:
“对了,紫灵姑娘,昨夜去太医院传我的,是个叫小银子的小公公。今怎么没见着他人?
这句话一出,紫灵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净净。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无人靠近,这才凑近了半步,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警告道:
“裴医官,在这凤仪宫里,切莫再提这个名字了。”
“那小银子才刚入宫几天,一点规矩不懂,手脚不净,偷了宫里的贵重物件”
紫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今晨天刚亮,便被娘娘下令,拖到后院直接杖毙了。”
“裴医官找他……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杖毙?!”
裴安心头猛地一跳,连带着提医箱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攥紧了。
什么不懂规矩,什么手脚不净,全都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这分明是陆见微察觉到了小银子是小皇帝安在凤仪宫的眼线。
直接借题发挥,毫不留情地把小皇帝伸过来的触手给斩断了。
裴安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敷衍过去:
“没什么,只是昨夜来时见了一面,随口一问罢了。”
他跟在紫灵身后,沿着汉白玉台阶往正殿走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昨夜在偏房,小皇帝再三叮嘱自己要提防皇后。
而今一早,这位清流出身的才女皇后,反手就直接诛了皇帝的眼线。
这帝后二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已是势如水火。
但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按照这朝堂的局势,小皇帝如今被萧太后死死压制,形同傀儡。
若是小皇帝能够扳倒太后,夺回大权亲政。
陆见微作为名正言顺的正统皇后,自然也能水涨船高,真正母仪天下。
这难道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好事吗?
她为何要对小皇帝如此防备?
为何要用这种近乎撕破脸的决绝手段来表明自己的不配合?
思绪翻涌间,裴安已经被紫灵引入了凤仪宫的正殿。
一进大殿,那股熟悉的淡雅沉香木气味便萦绕在鼻尖。
出乎裴安意料的是,紫灵将他领入殿内后,并没有在一旁伺候。
她反而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随侍的宫女,随后在退出去时,默默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楠木殿门。
“吱呀——砰。”
随着殿门合拢,整座大殿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空旷的殿宇内,只剩下裴安与不远处的陆见微两人。
这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紧闭殿门的举动,放在规矩森严的后宫,简直是犯了大忌。
裴安心中满是疑惑,他抬起眼眸,望向大殿深处。
陆见微今也未穿戴那繁复华丽的凤袍,也没有佩戴沉重的珠翠。
她仅仅穿着一袭素雅到了极点的白梅宫裙,满头青丝只用一羊脂玉簪松松挽起。
她静静地坐在紫檀木雕花的棋盘前,整个人清冷、孤傲,宛如月宫中的广寒仙子,透着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美。
此刻,她正独自一人面对着棋盘,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有条不紊地自己与自己对弈。
裴安收敛心神,放下医箱,刚准备撩起衣摆行跪拜大礼。
还没等他出声,陆见微那清冷如玉的声音便在殿内幽幽响起:
“裴医官,别找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精准地切中了裴安的命脉。
裴安知道,她指的是小银子。
面对这股无形的压迫感,裴安丝毫不慌。
结连在生死边缘的反复横跳,早就把他的心理素质磨砺得坚如磐石。
他摇摇头,微微一笑:
“娘娘误会了,微臣并未在找什么。”
“昨夜得知娘娘食欲不振、心气闷后,微臣回去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实在放心不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医箱,声音温和:
“今特地赶来,只是为了给娘娘带些微臣亲手配制的开胃药品过来,希望能解娘娘几分愁闷。”
这番话借用了昨夜的由头,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听到裴安这句隐隐带着关切的话语,陆见微那只正准备落下黑子的手,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陆见微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后,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了裴安一眼。
那眼神,看得裴安心里直发毛。
良久,陆见微将悬在半空中的那枚黑子缓缓放回棋盒。
她没有再看棋盘,而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裴安,我知你心意……”
“当初我身染奇症,太医院众人都判了死局。
“是你没没夜、舍生忘死地守在榻前,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陆见微顿了顿,目光掠过裴安清俊的脸庞:
“如今,你为了我,又不惜以身犯险,卷入这深宫的权力斡旋之中,我十分感谢。
“但是……”
她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裴安。
“但是,我乃大乾皇后,是这天下礼教的表率。”
“你与我……是注定不可能的。”
“莫要为了我,再去趟这趟浑水了。”
“陛下心思深沉,绝非良善之辈,你跟着他,哪怕你再怎么才华横溢,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他当成一颗无用的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你堂堂医圣首徒,身负通天医术,不该同我一般局于这深宫之中......”
“且寻个机会.....离开吧。”
一席话说完,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站在原地的裴安,整个人已经完全顿住了。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犹如有一万头狂奔的羊驼呼啸而过。
什么叫“我知你心意”?!
什么叫“为了我趟这趟浑水”?!
什么叫“你与我注定是不可能的”?!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我特么只是想借个由头来送封假情报,顺便摸摸你的底细。
我连你的手都没牵过,我这还没开始攻略呢!
怎么就被你强行脑补成了一往情深、舍生忘死、为了心爱之人默默守护的苦情舔狗了?!
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
裴安瞳孔微微收缩,突然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陆见微虽然被困深宫,但绝不是那种容易自我感动的无知少女。
她能说出这番话,绝对事出有因。
裴安赶紧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深处疯狂翻找起前身的那些琐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