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
“让无人问津的雨，被看见。”
江砚说完这句话时，旧雨书店门口的风铃正好被风吹响。
叮铃一声。
很轻。
却像替这个计划敲下了开始的第一声。
沈听晚站在他身侧，看着旧雨书店玻璃窗内那一摞压了三年的诗集。
《无人问津的雨》。
书名很安静。
安静到如果没有人刻意把它拿出来，它大概还会继续躺在书架最里面，被灰尘、时间和一次次错过的读者慢慢盖住。
江砚低头看着手机。
周野还在电话那头喊：
“砚哥，你认真的吗？二十四小时卖诗集？”
“这玩意儿不是鸡汤书，不是爆款小说，也不是考试资料啊！”
“而且陆氏那边刚刚又发消息了，说他们星火计划第一批书店，全部免服务费，还给首页推荐位。”
“咱们现在拿什么跟他们打？”
江砚看着旧雨书店里的陈旧雨，声音很稳：
“拿结果。”
周野沉默了一秒。
“你要什么结果？”
江砚说：
“二十四小时内，把《无人问津的雨》卖出去。”
周野倒吸一口气。
“全卖完？”
“全卖完。”
“库存多少来着？”
“二百三十七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周野压低的声音：
“砚哥，我知道你今天被陆氏到了，但咱们也不能直接上头啊。”
“二百三十七本诗集，不是二百三十七杯茶。”
“你让我卖茶，我还能靠美色……不是，靠吆喝试试。”
“诗集这东西，它真不是吆喝能卖动的。”
江砚淡淡道：
“所以不吆喝。”
周野一愣：
“那怎么卖？”
江砚说：
“找对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沈听晚听着他们对话，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发现江砚一旦进入状态，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清俊的模样。
也不是面对温梨时那种疼过后的冷静。
而是一种专注到近乎锋利的笃定。
他不是在赌气。
他是真的看见了一条路。
沈听晚伸手，把手机从江砚手里拿过来。
周野还在那头说：
“砚哥，实在不行咱们先卖五十本，别一口吃成胖子……”
沈听晚开口：
“周野。”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沈、沈总。”
“现在去做三件事。”
周野立刻坐直，哪怕她看不见。
“您说。”
沈听晚语速不快，却很清晰：
“第一，整理旧雨书店会员数据，按现代诗、散文、小众文学、失眠疗愈、雨夜关键词分类。”
“第二，搭建临时活动页。”
“第三，把七家试点书店的反馈继续跟进，尤其是那六家动摇的。”
周野赶紧问：
“话术呢？”
沈听晚看了江砚一眼。
江砚接过话：
“告诉他们，陆氏可以免费给系统。”
“但栖云今晚会卖书。”
“让他们明天再决定。”
周野沉默两秒。
然后声音忽然兴奋起来：
“懂了。”
“不是跟陆氏拼补贴。”
“是拿旧雨书店做样板。”
“让他们亲眼看见栖云能不能解决真实问题。”
江砚说：
“对。”
周野一拍桌子：
“！”
“我马上回栖云书屋开电脑。”
江砚补了一句：
“别熬死。”
周野冷笑：
“现在想起关心我了？”
“你使唤我的时候，可不像怕我熬死。”
江砚面无表情：
“运营周，三分钟内拉群。”
周野：“……”
“收到。”
电话挂断。
江砚转头看向沈听晚。
“沈总，款什么时候到账？”
沈听晚看他：
“现在就要？”
“要。”
江砚说得很直接：
“服务器要扩容。”
“活动页要加防崩。”
“还要做短信和会员触达。”
“虽然金额不大，但不能再靠手工撑了。”
沈听晚点头。
“协议还没签。”
江砚一顿。
他差点忘了。
严格来说，他们昨晚只是口头确认意向。
正式协议还没走完。
江砚刚要说那先借，沈听晚已经打开手机银行。
两分钟后。
江砚手机响了一声。
账户到账：500000.00元。
江砚怔住。
“你直接转了？”
沈听晚淡淡道：
“借款。”
“协议明天补。”
江砚看着那串数字，心口忽然有点沉。
不是因为钱太多。
而是因为沈听晚从来不把信任挂在嘴边。
她直接把它放进了行动里。
江砚低声说：
“我会还。”
沈听晚看他：
“人不喜欢听这句。”
“那你喜欢听什么？”
沈听晚语气平静：
“说你会赢。”
江砚看着她。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我会赢。”
沈听晚点头。
“这句可以。”
两人重新回到旧雨书店。
陈旧雨已经把那二百三十七本《无人问津的雨》全部搬到了靠窗的长桌上。
一本一本码得很整齐。
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等待。
陈旧雨看见江砚回来，问：
“真的要今晚开始？”
江砚点头：
“越快越好。”
陈旧雨有些担心：
“会不会太急？”
江砚说：
“陆氏已经动手抢试点书店。”
“他们有钱，有团队，有渠道。”
“我们拖不起。”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
“但陈老师，如果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能保证一定卖完。”
“也不能保证活动效果。”
“如果失败，旧雨书店可能会被拿出来比较。”
“甚至被人嘲笑。”
陈旧雨安静地看着那摞诗集。
过了很久，她才说：
“它们已经被冷落三年了。”
“最差不过继续被冷落。”
“但如果连试一次都不敢，那我开这家书店，也没什么意思了。”
江砚看着她。
陈旧雨笑了笑：
“做吧。”
“我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江砚手指微微收紧。
信你。
从昨晚到现在，他好像听见了很多次类似的话。
沈听晚信他。
父母信他。
秦教授信他。
现在，第一家付费书店的老板，也把这批压了三年的书交给他。
江砚低头打开电脑。
“好。”
“那我们开始。”
下午两点。
旧雨书店后面的休息室临时变成了小型作战室。
一张旧木桌。
两台电脑。
三杯咖啡。
一堆纸质库存单。
江砚负责系统和推荐逻辑。
周野远程负责活动页和用户触达。
沈听晚负责商业判断和文案审核。
陈旧雨则坐在旁边，帮忙整理书店会员记录。
旧雨书店的会员数据很乱。
有些是电子表格。
有些是手写记录。
还有些只是陈旧雨脑子里的印象。
“这个女孩常买博尔赫斯和辛波斯卡。”
“这个男生每次来都问有没有孤独感强一点的书。”
“这个读者喜欢雨天来，买完书会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
“这个阿姨给女儿买过很多散文集。”
江砚一边听，一边把这些信息录进系统。
沈听晚站在旁边，忽然说：
“这些不是脏数据。”
江砚抬头。
沈听晚看着那些手写记录：
“是旧雨书店和大型平台最大的差异。”
“平台知道用户点过什么。”
“陈老师知道读者为什么买。”
江砚心口一动。
他立刻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
【独立书店数据不是更少，而是更有人味。】
沈听晚看见那行字，眼神微微一顿。
江砚说：
“这句放到活动页。”
沈听晚淡淡道：
“可以。”
周野在群里发来消息：
【活动页标题怎么定？】
江砚打字：
【让无人问津的雨，被看见】
周野很快回复：
【副标题呢？】
江砚想了想。
还没打字，沈听晚已经开口：
“不要煽情。”
江砚抬头：
“那写什么？”
沈听晚说：
“写清楚它为什么适合谁。”
江砚沉思片刻，敲下：
【一份给雨夜、失眠、独处和迟迟没有告别的人的书单。】
周野秒回：
【有感觉。】
【我先放上去。】
活动页很快搭起来。
页面不花哨。
主图是旧雨书店靠窗的长桌。
桌上整齐摆着《无人问津的雨》。
窗外有一点阴天的灰。
下面是一段简短介绍。
没有夸它是神作。
也没有说错过会后悔。
只是写：
【这不是一本适合所有人的诗集。】
【但如果你曾经在某个雨夜睡不着，如果你有一句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告别，如果你喜欢那些安静、缓慢、不会急着治愈你的文字，它也许适合你。】
【旧雨书店把它放在角落三年。】
【今晚，我们想试着把它递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陈旧雨看完这段话，眼眶忽然有点红。
“这比我自己写得好。”
江砚说：
“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他看向沈听晚。
“沈总把我那些热血上头的句子删了一半。”
陈旧雨笑了。
沈听晚神色平静：
“他原本写的是‘让所有轻视小书店的人看看’。”
江砚咳了一声。
“那句确实有点冲。”
沈听晚淡淡道：
“不是有点。”
江砚没有反驳。
下午四点，活动正式上线。
第一批触达对象只有三百人。
全是系统筛选出的高匹配读者。
江砚没有直接群发。
每个用户收到的内容都不一样。
喜欢现代诗的读者，收到的是诗歌推荐书单。
喜欢雨夜散文的读者，收到的是“雨天适合读的五本书”。
曾经买过疗愈类书籍的读者，收到的是“给失眠时的阅读建议”。
《无人问津的雨》没有被强行放到所有书单第一位。
有的在第二。
有的在第三。
有的甚至只是作为“如果你想读一点更安静的文字”出现。
周野一开始很不理解。
【砚哥，咱们不是要卖这本书吗？】
【为什么不放最显眼？】
江砚回复：
【读者不是傻子。】
【越硬推，越不像推荐。】
【我们不是把书塞给他，是让他走到它面前。】
周野发了个跪下的表情。
【懂了，江老师。】
活动上线十分钟。
没有订单。
二十分钟。
还是没有。
半小时后。
第一单终于来了。
用户备注：
【看完试读页下单的。希望它真的适合今晚的雨。】
陈旧雨盯着后台，眼睛亮了一下。
“一本。”
江砚点头。
“嗯。”
周野在群里刷屏：
【第一本！第一本！】
【我截图了！】
可第一单之后，又安静了很久。
一小时过去，卖出七本。
两小时，十六本。
这个速度不算差。
但距离二百三十七本，差得太远。
陆氏那边却在同一时间开始铺天盖地宣传星火计划。
他们的海报很漂亮。
标题也很响亮。
【让每一家独立书店，都拥有自己的数字化未来】
第一批书店名单公布。
七家申请栖云试点的书店里，有四家已经出现在名单上。
周野气得在群里骂：
【他们真够快的！】
【上午还说考虑，下午就官宣了。】
【这不就是明摆着抢我们吗？】
江砚看着名单，没有骂。
他只是问：
【剩下两家呢？】
周野回：
【还没官宣，但负责人不回我了。】
【估计也悬。】
旧雨书店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陈旧雨也看到了消息。
她轻声说：
“如果他们能给免费系统和流量，很多店确实很难拒绝。”
江砚点头：
“正常。”
他没有责怪那些书店。
小书店活下去不容易。
面对免费资源，很少有人能拒绝。
换成他，也未必能轻松说不。
沈听晚看着后台数据，忽然说：
“第一批太窄了。”
江砚抬头。
沈听晚说：
“你只触达旧雨书店已有读者。”
“但这本书的潜在读者，不一定来过旧雨书店。”
江砚皱眉：
“外部投放？”
“不是硬投。”
沈听晚说：
“让读者讲自己的雨夜。”
江砚瞬间明白。
他打开活动页后台，新建一个模块。
【你有没有一个无人问津的雨夜？】
用户可以匿名写下一句话。
系统会据留言情绪，生成一份个人雨夜书单。
书单里，可能出现《无人问津的雨》。
也可能不出现。
周野看到新模块时，立刻兴奋起来：
【这个能传播！】
【我做分享卡！】
【每个人生成一句雨夜签名！】
江砚提醒：
【别做成矫情鸡汤。】
周野：
【放心，我是成熟运营。】
十分钟后，他发来第一版分享卡。
背景是黑色雨滴。
文字：
【今夜，你的孤独值为87%。】
江砚沉默了。
沈听晚看了一眼：
“删。”
周野：
【……好。】
第二版改成了：
【有人把雨写进诗里，有人把话藏到天亮。】
沈听晚看完：
“可以。”
于是新版活动上线。
这次，传播开始变快。
有人写：
【我失眠的时候，不想被安慰，只想有人陪我沉默。】
系统推荐了三本书，《无人问津的雨》排第二。
有人写：
【我和一个人告别了很久，但到现在还会在下雨天想起他。】
系统推荐书单，《无人问津的雨》排第三。
有人写：
【我其实不喜欢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难过的时候总会下雨。】
这条被转发了很多次。
订单也开始慢慢上涨。
晚上七点。
卖出四十六本。
晚上八点。
八十三本。
晚上九点。
一百二十一本。
旧雨书店里，气氛开始紧绷起来。
陈旧雨一开始还能保持平静，后来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次后台。
周野已经从栖云书屋赶到了旧雨书店。
他抱着电脑冲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破百了吗？”
江砚说：
“一百二十一。”
周野直接跳起来：
“牛！”
陈旧雨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笑了。
周野看到沈听晚也在，立刻收敛。
“沈总，我刚才是合理表达团队士气。”
沈听晚淡淡道：
“继续合理。”
周野马上坐下：
“收到。”
晚上九点半，活动页突然卡了一下。
江砚立刻看服务器监控。
“访问上来了。”
周野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有个读书博主转发了！”
“粉丝不算特别多，但评论很活。”
他把页面转给江砚。
博主写：
【今天看到一个很特别的书单活动。它没有喊你一定要买某本书，只是问你有没有一个无人问津的雨夜。试了一下，推荐还挺准。已买《无人问津的雨》。希望不是营销翻车。】
这条转发后，订单明显加快。
晚上十点。
一百六十七本。
晚上十点四十。
一百九十三本。
陈旧雨已经不说话了。
她只是站在那摞诗集旁边。
每卖出一本，她就亲手从长桌上拿起一本，放进待打包区。
三年了。
这本书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需要。
不是因为打折。
不是因为。
也不是因为被当作猎奇话题。
而是有读者真的读了试读页，真的觉得它可能适合自己。
晚上十一点二十。
二百一十五本。
库存只剩二十二本。
周野激动得手都在抖。
“砚哥，要不要加一波推送？”
江砚摇头：
“不加。”
“为什么？”
“会打扰。”
江砚盯着数据：
“现在自然转化很好。”
“最后二十本如果靠强推卖掉，数据反而不净。”
周野急得抓头发：
“可是就剩半小时了。”
“说全卖完的是你啊！”
江砚也紧张。
但他没有改策略。
沈听晚站在他身后，忽然说：
“现在不是卖货时间。”
江砚抬头。
沈听晚说：
“是讲结果时间。”
江砚立刻明白。
他打开后台，导出目前的活动数据。
用户留言关键词。
转化路径。
书单点击率。
试读页停留时间。
购买转化率。
江砚用最快速度生成了一份实时小报告。
标题：
【旧雨书店雨夜书单实验：小众诗集不是卖不出去，而是没被递给对的人】
报告不长。
只有五页。
第一，旧雨书店库存痛点。
第二，《无人问津的雨》三年零散销量。
第三，雨夜书单匹配逻辑。
第四，活动四小时数据。
第五，剩余库存二十二本。
最后一页写：
【我们不确定最后二十二本能不能在今晚卖完。】
【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已经不再无人问津。】
沈听晚看完后，说：
“发。”
江砚看她：
“现在？”
“现在。”
江砚没有犹豫，把报告发到栖云书单官方账号。
周野同步转发到论坛和几个读书社区。
这次没有煽情标题。
只有数据和真实过程。
但偏偏是这种克制，反而让人信。
评论开始快速上涨。
【这个实验有点东西。】
【比陆氏那种大海报有意思。】
【小书店真的需要的不是流量轰炸，是知道谁会买什么。】
【我本来没想买，但看完报告买了一本。】
【剩几本了？想参与一下。】
订单再次动了。
二百二十本。
二百二十四本。
二百三十本。
二百三十三本。
时间来到十一点五十四。
还剩四本。
旧雨书店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周野紧张得手心冒汗。
“来啊，兄弟们。”
“最后四本啊！”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沈听晚看他。
周野立刻闭嘴。
“我不喊。”
十一点五十六。
又出一单。
剩三本。
十一点五十八。
再出一单。
剩两本。
十一点五十九。
后台突然卡住。
江砚刷新了一次。
没有新订单。
周野急得站起来：
“砚哥，要不我买一本？”
江砚说：
“不行。”
周野：
“为什么？”
江砚看着屏幕：
“这不是做数据。”
“不能自己买。”
陈旧雨也轻声说：
“不用勉强。”
“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长桌上仅剩的两本诗集，眼睛微红：
“真的已经很好了。”
三年前，她以为这批书会永远压在店里。
今晚能卖出二百三十五本，已经像一场梦。
就算剩两本，也不是失败。
沈听晚看向江砚。
江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后台倒计时。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没有订单。
十一点五十九分四十秒。
还是没有。
周野已经屏住呼吸。
陈旧雨也安静下来。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六秒。
后台忽然跳出一条新订单。
数量：1。
剩余库存：1。
周野差点喊出来。
“还差一本！”
江砚看着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零点。
活动二十四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其实是下午四点，但江砚给自己定的第一阶段节点，是今晚十二点前卖空第一批可触达库存。
而现在，还剩一本。
周野脸上的激动慢慢变成遗憾。
“差一本。”
旧雨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陈旧雨反而笑了。
“留一本也挺好。”
“就当给我自己留个念想。”
江砚看着后台，缓缓呼出一口气。
二百三十六本。
确实已经很好。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出的遗憾。
不是因为没完成目标。
而是因为他想把这场小小的胜利，完整地送给旧雨书店。
就在这时，后台忽然又响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新增订单。
时间：00:00:03。
数量：1。
库存：0。
周野愣了两秒，猛地跳起来。
“卖完了！”
“！卖完了！”
“最后一本卡点卖了！”
陈旧雨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
江砚看着库存归零的数字，也怔了很久。
二百三十七本。
压了三年的诗集。
卖空了。
不是靠补贴。
不是靠刷单。
不是靠沈听晚砸钱。
而是靠一次精准的读者匹配，一场真实的小书店实验，一群真的被文字打动的人。
周野激动得抱住旁边的打印机。
“你今天立功了！”
打印机：“……”
沈听晚看着江砚，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赢了。”
江砚抬头看她。
这一刻，他没有压住自己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沈听晚面前。
“沈听晚。”
“嗯。”
“我卖完了。”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幼稚。
可沈听晚听懂了。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嗯。”
“我看见了。”
江砚忽然很想抱她。
这次不是在学校走廊里那种短暂的奖励。
也不是为了演给谁看。
只是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抱住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边的人。
沈听晚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她没有退。
江砚伸手，轻轻抱住她。
动作很克制。
手臂落在她肩背，没有用力。
却比上一次更久。
周野原本还在兴奋，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过身，假装研究打印机。
“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旧雨擦了擦眼泪，低头整理订单，也很温柔地假装没看见。
沈听晚任由江砚抱着。
几秒后，她抬手，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做得不错。”
江砚声音有些闷：
“只是不错？”
沈听晚淡淡道：
“很好。”
江砚笑了。
“这还差不多。”
他松开她时，耳有点红。
沈听晚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凌晨一点。
旧雨书店的实时报告更新。
【《无人问津的雨》库存二百三十七本，已售罄。】
【平均停留时长：3分42秒。】
【试读页转化率：18.6%。】
【书单点击购买转化率：11.3%。】
【复购意向留言：312条。】
报告发出去后，网上直接炸了。
【真卖完了？】
【小众诗集二百多本一晚上卖空，这数据比陆氏海报硬多了。】
【重点不是卖空，是这套逻辑可以复制。】
【我就是买家之一，推荐页真的很准。】
【旧雨书店这波太有说服力了。】
【陆氏免费系统能不能做到这个？】
那六家原本动摇的书店里，有两家负责人半夜给周野发了消息。
【我们想重新聊聊栖云。】
【陆氏那边还没正式签，我们明天能不能约个时间？】
周野截图发到群里，配字：
【他们回来了！】
江砚看着截图，没有立刻回复。
沈听晚问：
“怎么了？”
江砚说：
“不能立刻答应。”
周野在旁边急了：
“为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江砚说：
“现在是他们看见旧雨成功才回来。”
“我们不能因为缺客户，就不筛选。”
“栖云接不了所有书店。”
“至少现在不行。”
沈听晚点头：
“对。”
周野挠头：
“那怎么回？”
江砚说：
“发一份试点申请补充表。”
“问他们三个问题。”
“第一，最想解决的库存问题是什么。”
“第二，是否愿意提供真实会员和销售数据。”
“第三，是否愿意为首月服务付费。”
周野一愣：
“还收费？”
江砚看着他：
“必须收费。”
“哪怕只收一千。”
“免费会让他们把我们当备胎。”
“付费才是。”
周野沉默了两秒，忽然竖起大拇指。
“砚哥，你现在真的有点老板样了。”
江砚说：
“那你这个运营，能先把表发出去吗？”
周野立刻低头：
“遵命。”
凌晨一点半。
旧雨书店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本《无人问津的雨》的订单备注很特别。
【买给三年前没等到回信的自己。】
陈旧雨看着这条备注，看了很久。
她忽然轻声说：
“其实这本诗集的作者，已经不写诗了。”
江砚抬头。
陈旧雨说：
“她以前是我朋友。”
“写得很好，但卖不出去。”
“后来她说，这世界不需要她的文字。”
“她去了北方，开了一家小花店，再也没出版过东西。”
江砚没有说话。
陈旧雨看着订单列表，眼底湿润：
“我等会儿想给她打个电话。”
“告诉她，不是没人需要。”
“只是我们花了三年，才找到那些人。”
旧雨书店里安静下来。
江砚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卖出的不是二百三十七本书。
而是替一本书、一个作者、一家书店，争回了一点迟来的回应。
沈听晚看向江砚。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执着于这个。
因为江砚自己也曾经像一本被放错书架的书。
他不是没有价值。
只是被不对的人，放在了错误的位置。
而现在，他想做的，是让那些被错过的东西，重新被看见。
陈旧雨最后坚持要给团队煮一壶热茶。
四个人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
外面又下起了很小的雨。
陈旧雨看着江砚和沈听晚，忽然笑道：
“你们不像刚结婚。”
江砚一怔。
沈听晚倒是平静：
“像什么？”
陈旧雨想了想：
“像认识很久。”
江砚下意识看了沈听晚一眼。
三年前的伞。
几天前的领证。
他们的确像刚认识。
可沈听晚好像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认识了他很久。
沈听晚端起茶杯，声音淡淡：
“是很久。”
江砚心口微动。
陈旧雨笑了笑，没有再问。
凌晨两点，两人从旧雨书店离开。
雨很细。
江砚撑伞，沈听晚走在他身边。
老街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雨声。
江砚忽然问：
“你困吗？”
沈听晚说：
“不困。”
“撒谎。”
沈听晚侧眸看他。
江砚说：
“你今天也忙了一天。”
“早上去旧雨，下午帮我改方案，晚上又盯活动。”
“怎么可能不困？”
沈听晚淡淡道：
“习惯了。”
江砚皱眉：
“这不是好习惯。”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只睡两个小时。”
江砚：“……”
很好。
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两人走到车边。
江砚替她拉开车门。
沈听晚坐进去前，忽然停下。
“江砚。”
“嗯？”
“今晚为什么没有让我转发活动？”
江砚一怔。
这个问题她现在才问。
其实只要沈听晚转发，活动热度会来得更快。
她的身份、她的流量、她这几天和江砚的热度，都足够把《无人问津的雨》推上去。
可江砚没有开口。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江砚说：
“因为我想验证系统。”
“不是验证你的影响力。”
沈听晚看着他。
江砚继续道：
“如果今晚是靠你转发卖空，那陆氏明天就会说，栖云卖的不是书，是沈听晚的热度。”
“我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沈听晚眼底微微一动。
“所以你宁愿冒着卖不完的风险？”
江砚点头。
“嗯。”
“那如果真的没卖完呢？”
江砚想了想：
“那就承认没卖完。”
“改模型。”
“继续试。”
沈听晚看了他很久。
忽然说：
“江砚。”
“嗯？”
“你今天比昨天更像创始人了。”
江砚笑了。
“这算奖励吗？”
沈听晚淡淡道：
“口头奖励。”
“有没有实际一点的？”
话刚出口，江砚自己先怔住。
他最近好像真的被沈听晚惯得有点胆子大了。
沈听晚看着他，慢慢挑了下眉。
“你想要什么实际奖励？”
江砚耳立刻热了。
“我随口一说。”
沈听晚却往前靠近半步。
雨伞下，两人的距离瞬间近了些。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白茶香，被雨夜衬得更清晰。
“随口一说？”
江砚喉结动了动。
“嗯。”
沈听晚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替他把被雨水打湿的一缕额发拨开。
指尖很轻。
却让江砚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听晚声音很淡：
“那就先欠着。”
江砚低声道：
“你怎么总喜欢记账？”
沈听晚收回手。
“因为你欠得越来越多。”
江砚：“……”
她说完，弯腰坐进车里。
江砚站在车外，握着伞柄，耳红得厉害。
他算是发现了。
沈听晚这个人，越克制，越要命。
车子驶离旧雨书店时，江砚手机忽然震动。
是秦教授发来的消息。
【江砚，旧雨书店的实验报告我看了。】
【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
【有几位校外导师想见你。】
江砚眼神一亮。
沈听晚问：
“好消息？”
江砚点头：
“秦老师说有校外导师想见我。”
“应该是校级孵化资源的事。”
沈听晚点头：
“去。”
江砚说：
“嗯。”
下一秒，沈听晚手机也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起。
江砚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沈听晚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沈总，陆氏星火计划刚刚更新名单。】
【他们新增了一家重点书店。】
【名字叫：梨白书局。】
江砚看着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听晚滑开下一张资料图。
梨白书局。
即将开业。
方：陆氏阅读平台。
联合主理人：温梨。
江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车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
沈听晚声音微冷：
“陆闻洲把温梨推出来了。”
江砚看着那张宣传海报。
海报上，温梨穿着白色长裙，站在一间装修精致的新书店里。
文案写得很刺眼。
【给每一个被错过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周野的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
【砚哥！陆氏疯了吧？】
【他们让温梨开书店，明摆着冲你和嫂子来的！】
江砚握着手机，沉默很久。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沈听晚看他：
“笑什么？”
江砚抬起头。
“笑陆闻洲终于急了。”
“他要是真有把握用星火计划赢我，就不会把温梨推出来。”
沈听晚眼神微动。
江砚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很平静：
“他不是在做书店。”
“他是在做故事。”
“既然这样——”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的故事，能让读者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