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先练习叫老婆。”
沈听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说——
今晚天气不错。
可江砚却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够用。
他坐在后座,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带着一点陌生的凉意。
刚才在南大校门口,沈听晚亲手替他戴上它。
那一幕太高调。
高调到现在江砚低头看一眼,都还能想起温梨发白的脸色和周围人震惊的目光。
他原本以为,那已经是今天最离谱的事了。
直到沈听晚让他练习叫老婆。
江砚沉默了几秒,试探着开口:
“能不能……换个称呼?”
沈听晚侧眸看他。
“比如?”
“沈总。”
“不像夫妻。”
“听晚?”
“长辈面前可以。”
江砚松了口气。
可沈听晚下一句又把他堵了回去。
“但温梨面前不够。”
江砚:“……”
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声老婆,主要是叫给温梨听的。
沈听晚靠在车座上,姿态从容,眼底却像藏着一点淡淡的兴味。
“很难?”
江砚诚实道:
“有点。”
沈听晚看了眼他微红的耳,淡声道:
“昨天不是还挺有骨气?”
“领证都敢。”
“叫一声老婆不敢?”
江砚被她说得喉咙一哽。
这两件事本不是一个难度。
领证的时候,他更多是清醒后的冲动,是想彻底和过去切开。
可叫老婆不一样。
这个称呼太亲密了。
亲密到只要说出口,就像某种关系真的被坐实。
尤其对象还是沈听晚。
清冷、强势、漂亮,还是温梨的小姨。
江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老婆。”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过去。
沈听晚看着他。
“没听清。”
江砚抬眸。
她绝对听清了。
但他没证据。
江砚耳热得厉害,却还是重新开口:
“老婆。”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前排司机握着方向盘,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空气。
沈听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砚。
车窗外的阳光从她脸侧掠过,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似乎终于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
“太生。”
江砚一怔。
“什么?”
“像在念台词。”
沈听晚说。
江砚:“……”
他实在没忍住:
“那你想让我怎么叫?”
沈听晚缓缓看向他。
“自然一点。”
江砚深吸一口气。
“沈听晚,你别太过分。”
沈听晚轻轻挑眉。
“这句倒是自然。”
江砚被她气笑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笑,眼神微微停顿了一瞬。
从昨晚到现在,江砚笑过几次。
第一次是自嘲。
第二次是荒唐。
这一次,倒像终于有了些活气。
她没有继续逗他,只把一份资料递过去。
“沈家人的基本信息。”
江砚接过。
资料不厚,但内容很详细。
沈老夫人,沈家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沈听晚的大哥沈怀山,温梨的父亲,也是沈氏集团董事之一。
温梨的母亲叫顾曼,不姓沈,但一直很在意沈家的身份。
还有几个叔伯姑姑。
江砚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家人还真不少。”
沈听晚淡淡道:
“人多,事也多。”
江砚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还有今晚可能出现的问题。
家庭背景。
专业成绩。
未来规划。
和沈听晚认识经过。
是否真心结婚。
江砚看完,抬头看她。
“像面试。”
沈听晚说:
“比面试麻烦。”
“面试不合适可以走人。”
“今晚他们会你承认自己不合适。”
江砚沉默下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沈家会反对。
但看到这份资料,他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沈听晚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年龄和身份。
她站在南城最顶层的圈子里。
而他,只是一个刚研一的普通学生。
从现实角度看,他确实不够格。
温梨昨晚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浮上脑海。
“不够格。”
江砚指尖微微收紧。
下一秒,沈听晚的声音响起:
“别被那三个字困住。”
江砚一怔。
沈听晚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今晚大概率也会这么说。”
“但你要记住,婚姻是我选的。”
“你不是站在他们面前等审核。”
“你是站在我身边。”
江砚看向她。
沈听晚的语气依旧冷淡,却让人莫名安定。
“江砚。”
“嗯。”
“我带你回去,不是让你被他们羞辱第二次。”
江砚心口微动。
他低声道:
“我知道。”
“但我也不能一直让你替我挡。”
沈听晚似乎有些意外。
江砚把资料合上,声音平静了些:
“他们看不上我,很正常。”
“现在的我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但这不代表我会低头。”
“我可以承认差距,但不会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行。”
江砚看她。
“什么还行?”
“我眼光还行。”
江砚耳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些上来了。
他别开眼,低声道:
“你夸人也挺特别。”
沈听晚淡声道:
“我很少夸人。”
江砚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车子没有直接回沈家老宅,而是先去了市中心一家高级成衣店。
沈听晚说:
“换身衣服。”
江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这身不行?”
“行。”
“那为什么换?”
沈听晚看着他:
“今晚会有人从头到脚挑你的错。”
“我不想给他们机会。”
江砚沉默两秒。
“是不是有点浪费?”
沈听晚已经推门下车,只留下一句:
“给我丈夫花钱,不算浪费。”
江砚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碰了碰婚戒。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容易被沈听晚一句话砸乱心跳。
成衣店经理显然早就接到消息。
两人刚进去,对方便亲自迎了上来。
“沈总,衣服已经按您给的尺寸准备好了。”
江砚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听晚。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尺寸的?”
沈听晚神色平静。
“目测。”
江砚:“……”
经理带他去试衣间。
十分钟后,江砚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出来。
剪裁很合身。
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原本净清俊的气质多了几分沉稳。
他平时穿得简单,大多是衬衫长裤或卫衣。
突然换上正式西装,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经理眼睛一亮:
“江先生,这身很适合您。”
江砚还没说话,目光先落到沈听晚身上。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视线从他肩线落到腰身,又从领口扫到无名指的戒指。
江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很奇怪?”
沈听晚放下咖啡。
“过来。”
江砚走过去。
沈听晚站起身,拿起一条深色领带,替他系上。
她动作很熟练。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江砚低头就能看见她微垂的眼睫。
很长。
很冷。
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领带从她指间穿过,慢慢收紧。
江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自己来就行。”
沈听晚没有抬头。
“你现在是我丈夫。”
“嗯?”
“他们会看细节。”
她把领结推正,终于抬眸看他。
“领带松了,他们会说我不在意你。”
“领带太紧,他们会说你拘谨。”
“所以,刚刚好。”
江砚看着她。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晚的手指还停在他领口。
片刻后,她轻轻抚平领带。
“好了。”
经理在旁边笑着说:
“沈总和江先生真般配。”
这话明显是客套。
江砚却莫名耳热。
沈听晚倒是很自然。
“包起来。”
“好的。”
江砚刚准备去换回自己的衣服,沈听晚却说:
“就穿这身。”
“去老宅?”
“嗯。”
江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又像某种新生。
镜子里的人不再像昨晚那个站在宴会厅门外,被一句句羞辱钉在原地的男生。
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手上戴着婚戒,身边站着沈听晚。
像是被她从旧世界里拉了出来。
傍晚六点四十。
黑色宾利驶入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在南城半山。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林荫道一路往里。
江砚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别墅,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压迫感。
这里和南大完全不同。
安静,奢华,规矩森严。
连门口站着的佣人,都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得体。
车停稳。
沈听晚没有立刻下车。
她侧头看江砚。
“最后提醒一次。”
江砚看着她。
沈听晚说:
“今晚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包括我母亲。”
江砚一怔。
资料里没写沈听晚父母的细节。
他只知道沈老夫人是她,沈怀山是她大哥。
沈听晚垂眸,声音淡了些:
“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直接告诉我。”
江砚点头。
“好。”
他刚要推门下车,沈听晚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江砚回头。
沈听晚看着他,慢慢把手往下滑,牵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
可这一次,她握得比在学校门口更实。
“进去以后,别松。”
江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几秒后,他反握回去。
“嗯。”
两人一起下车。
刚走到门口,江砚就看见温梨站在台阶上。
她显然已经换过衣服。
白色长裙,妆容也补过。
只是眼睛还有些红,粉底也遮不住一夜没睡后的憔悴。
她身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眉眼和沈听晚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沈怀山。
女人则满脸不悦地看着江砚,目光像刀一样从他身上扫过。
江砚知道,那是温梨的母亲,顾曼。
温梨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尤其当她看见江砚身上的西装和无名指上的戒指时,眼底的情绪几乎压不住。
嫉妒,难堪,不甘,还有一种迟来的慌乱。
沈怀山最先开口:
“听晚,你还知道回来。”
沈听晚神色淡淡:
“大哥。”
沈怀山目光落到江砚身上,眉头立刻皱起。
“这就是你领证的对象?”
这话听起来很不客气。
沈听晚握着江砚的手没有松。
“江砚。”
“我丈夫。”
丈夫两个字落下,温梨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顾曼脸色更难看。
“听晚,你是长辈,做事怎么能这么荒唐?”
“梨梨和他之间本来就有些纠葛,你现在跟他领证,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沈家?”
沈听晚淡淡反问:
“昨晚温梨羞辱江砚的时候,想过沈家的脸面吗?”
顾曼一噎。
温梨立刻红着眼开口:
“小姨,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昨天就是一时说错话。”
“我没想真的伤害他。”
沈听晚没有看她。
江砚却忽然开了口:
“温梨。”
温梨猛地看向他。
江砚说:
“你可以道歉,但我不一定要接受。”
温梨眼眶一红:
“江砚……”
江砚平静道:
“而且今晚是沈家家宴。”
“你没必要一直围着我道歉。”
“你不是最怕别人误会你和我有关系吗?”
温梨脸色瞬间白得彻底。
顾曼皱眉:
“你怎么说话的?”
沈听晚眼神一冷。
“大嫂。”
“他现在是我的丈夫。”
“你跟他说话,最好客气点。”
顾曼脸色青白交错。
沈怀山沉声道:
“行了。”
“妈还在里面等着。”
几人进了主厅。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色旗袍,手里拄着拐杖,眼神锐利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江砚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打量。
审视。
轻慢。
还有看戏。
沈听晚牵着他走到老夫人面前。
“。”
江砚跟着开口:
“老夫人好。”
沈老夫人没有立刻应。
她盯着江砚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看清他到底凭什么让沈听晚领了证。
片刻后,老人开口:
“江砚?”
“是。”
“南城大学研一?”
“是。”
“父母做什么?”
江砚平静回答:
“我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经营一家小书店。”
厅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顾曼端起茶杯,语气轻飘飘的:
“倒是清白人家。”
“只是和我们沈家,差得有点远。”
江砚没有说话。
沈听晚刚要开口,他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沈听晚侧眸看他。
江砚看着顾曼,语气很稳:
“顾女士说得对。”
“我家境普通,和沈家的确差得远。”
“但我父母从小教我,不能因为别人喜欢你,就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
“也不能因为自己出身好,就觉得谁都低你一等。”
顾曼脸色一僵。
温梨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她的脸。
沈老夫人眼神微微一动。
她重新打量江砚。
这个年轻人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多厉害,也没有因为被轻视就慌乱讨好。
他承认差距。
但不卑微。
这点倒是难得。
沈怀山却冷声道:
“年轻人,话说得漂亮没用。”
“你现在还在读书,有什么能力撑起一段婚姻?”
江砚说:
“现在没有。”
厅里再次安静。
谁也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接。
江砚继续道:
“所以我不会说什么空话。”
“我目前能做的,是完成研究生阶段的学业,把手里的做出成绩。”
“我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确实帮不到听晚太多。”
“但我会成长。”
“至少不会躲在她身后,把她给我的体面当成理所当然。”
这番话不卑不亢。
沈听晚看着他,眼底浮起很淡的光。
顾曼还想说什么,沈老夫人忽然抬了抬手。
“吃饭。”
一句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晚餐摆在长桌上。
沈听晚和江砚坐在一起。
温梨被安排在对面。
这个位置像是故意的。
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江砚和沈听晚并肩坐着。
看见他们手上的同款婚戒。
看见沈听晚偶尔侧头跟江砚低声说话。
温梨握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
以前,江砚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她喝水,他会提醒别烫。
她皱眉,他会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她不开心,他会立刻放下筷子哄她。
可今晚,江砚一次都没有看她。
他会给沈听晚递水。
会在她伸手前,把距离她远一点的汤碗移过去。
那些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一种习惯。
温梨心里酸得厉害。
她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开口:
“江砚。”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沈听晚抬眸看她。
江砚也终于看了过去。
温梨被他冷淡的眼神刺得心口一疼。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不是不喜欢吃芹菜吗?”
“这道菜里有芹菜。”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她想告诉所有人,她了解江砚。
她和江砚之间,有三年的过去。
可江砚只是淡淡道:
“以前不喜欢。”
温梨一怔。
江砚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现在可以接受。”
温梨脸色难看。
沈听晚忽然侧头问他:
“真能吃?”
江砚点头。
“能。”
沈听晚看着他,语气很淡:
“不喜欢就不吃。”
“在我这里,不需要勉强。”
江砚动作一顿。
温梨的脸色更白。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
以前江砚不喜欢芹菜。
可有一次她说芹菜健康,他尝一口,他明明皱着眉,却还是说“还行”。
后来每次和她吃饭,他都不会再避开芹菜。
她以为他改了口味。
原来不是。
他只是习惯了迁就她。
江砚放下筷子,把那一口菜夹到旁边的小碟里。
“那不吃了。”
沈听晚嗯了一声,又给他夹了一块鱼。
“这个没刺。”
动作很淡。
却比任何亲密的话都刺眼。
温梨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顾曼看不下去,忍不住道:
“听晚,你也太惯着他了。”
沈听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我丈夫,我不惯着,难道让别人糟蹋?”
餐桌上再次安静。
江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沈听晚。
她神色如常,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
沈老夫人看着两人,忽然开口:
“你们是今天领的证?”
沈听晚:“嗯。”
“戒指也是今天戴的?”
“嗯。”
“既然证领了,戒指也戴了,今晚就住老宅。”
江砚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沈老夫人下一句就是:
“新婚第一天,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温梨猛地抬头。
顾曼也愣了一下。
沈听晚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
沈老夫人看着她。
“怎么?”
“刚领证就要回去分房?”
“还是说,你们这婚结得本来就有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人都看向沈听晚和江砚。
这就是试探。
江砚心里很清楚。
沈家人不相信他们是真的。
所以用最直接的方式他们露出破绽。
沈听晚正要开口,江砚却先一步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
沈听晚微怔。
江砚看向沈老夫人,语气平静:
“都听老夫人安排。”
沈听晚侧眸看他。
江砚没有看她,只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
像是在说,没事。
沈老夫人眯了眯眼。
“好。”
“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今晚你们就住听晚以前的房间。”
温梨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几乎脱口而出:
“外婆!”
沈老夫人看向她。
“怎么?”
温梨攥紧筷子。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饭后,佣人带江砚和沈听晚上楼。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房门关上。
江砚才终于松开沈听晚的手。
房间很大。
装修比沈听晚现在住的公寓多了些少女时期的痕迹。
书架,旧钢琴,窗边摆着一盆早已换过很多次土的绿植。
但江砚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房间中央。
一张床。
很大。
但只有一张。
而且没有沙发。
江砚沉默了。
沈听晚也看了一眼房间布置。
“他们故意的。”
江砚点头:
“看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砚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我打地铺。”
沈听晚看他。
“你打算明早让所有人看见你从地上爬起来?”
江砚:“……”
也是。
沈家既然想试探,不可能不注意细节。
他犹豫了一下:
“那我坐一晚。”
沈听晚皱眉。
“江砚。”
“嗯?”
“我在你眼里,很危险?”
江砚一顿。
他下意识想说不是。
可沈听晚已经走近一步。
她身上那股冷淡的香气又近了些。
“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
“不经同意,不越界。”
“你不信我?”
江砚立刻道:
“我信。”
“那就睡床。”
她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放到床中间。
“这条线。”
“你一边,我一边。”
江砚看着那床被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沈听晚这种人,连同床都能划出楚河汉界。
他点头:
“好。”
气氛刚缓和一点,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
佣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姐,老夫人让人送了安神汤。”
沈听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佣人。
而佣人身后,还站着温梨。
温梨显然是跟着过来的。
她眼睛红红的,目光越过沈听晚,落在房间里的江砚身上。
江砚已经脱了西装外套。
领带也松了些。
白衬衫领口微开,袖口挽到小臂,和白天在学校门口那个冷淡疏离的模样不太一样。
温梨看见他站在沈听晚的房间里,心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声音发哑:
“小姨,我能和江砚单独说两句话吗?”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头看向江砚。
选择权交给他。
温梨也看着他,眼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光。
如果是以前,江砚一定会心软。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说:
“不能。”
温梨脸色一白。
“江砚……”
江砚走到门口。
他没有靠近温梨,只站在沈听晚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亲密又明确。
“温梨,今晚在饭桌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们没什么好单独谈的。”
温梨咬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你真的这么狠心?”
江砚看着她。
“我只是在学你。”
温梨浑身一颤。
江砚继续说:
“以前你不想见我,就不见。”
“不想回消息,就不回。”
“不想解释,就让我自己猜。”
“现在我也不想谈。”
“所以,别我。”
温梨彻底僵住。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江砚会把这些话还给她。
沈听晚从佣人手里接过托盘,语气淡淡:
“听见了?”
“他不想谈。”
温梨看着她,眼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崩溃后的嫉恨。
“小姨。”
“你真的喜欢他吗?”
“还是只是不想让我好过?”
沈听晚端着托盘,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温梨。”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温梨脸色惨白。
沈听晚声音冷淡:
“我嫁给谁,不需要拿你当理由。”
“还有——”
她微微侧身,当着温梨的面,把托盘递给江砚。
“帮我拿一下,老公。”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温梨眼泪停住了。
江砚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接过托盘,掌心差点没稳住。
沈听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淡看着温梨。
“时间不早了。”
“我们要休息了。”
门关上。
温梨被隔在外面。
江砚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耳红得明显。
沈听晚转身看他。
“手抖什么?”
江砚把托盘放到桌上。
“你刚才……”
“怎么?”
“你叫我老公。”
沈听晚神色平静:
“你不是还欠我一声老婆?”
江砚:“……”
他发现沈听晚这个人,真的很会记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忽然传来温梨压抑的哭声。
很轻。
隔着门板,断断续续。
江砚听见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动。
沈听晚也没有催他。
片刻后,江砚垂下眼,低声说:
“她以前哭,我会很慌。”
“现在呢?”
“现在只是觉得……”
江砚停顿了几秒。
“原来我也可以不哄。”
沈听晚看着他。
“当然可以。”
“没有谁的眼泪,值得你永远委屈自己。”
江砚心口微微一震。
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
应该是温梨被佣人劝走了。
江砚坐到椅子上,解开领带。
他动作不太熟练,领带绕在指间,一时没解开。
沈听晚走过来。
“别动。”
江砚抬头。
她已经站到他面前,低头替他解领带。
这个姿势比下午在成衣店时更近。
房间灯光偏暖。
窗外夜色浓重。
门外是沈家人若有若无的试探。
房间里,却只剩下她垂眼替他解领带的动作。
江砚喉结轻轻滚动。
领带被抽开的瞬间,他低声开口:
“听晚。”
沈听晚动作一顿。
“嗯。”
江砚看着她。
“今晚谢谢你。”
沈听晚抬眸。
“又谢?”
江砚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想谢。”
“昨晚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所有人都觉得我廉价。”
“但今天……”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戒指。
“至少今天,我没有那么狼狈。”
沈听晚安静看他。
片刻后,她把解下来的领带放到一旁,声音很轻:
“江砚。”
“嗯?”
“你从来不廉价。”
“是她眼光太差。”
这句话很短。
却像一只手,把他从那些难听的标签里一点点拽出来。
舔狗。
好用。
不够格。
那些话像贴在他身上的污泥。
而沈听晚一遍遍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江砚喉咙微哑。
他忽然很想认真叫她一次。
不是演给温梨看。
不是为了协议。
只是这一刻,他想回应她的维护。
江砚抬起头,看着沈听晚,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老婆。”
沈听晚的眼神倏地顿住。
这是他第三次叫这个称呼。
第一次生硬。
第二次被她着练习。
这一次,却不一样。
没有旁人。
没有表演。
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听晚看着他,向来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波澜。
江砚叫完后,自己也怔住了。
空气像是一下子安静到过分。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房门外忽然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一次,声音更沉。
是沈老夫人身边的管家。
“小姐,老夫人说,今晚家里客房不够。”
“让人把江先生的行李也送到您房间了。”
“还有……”
门外顿了顿。
“老夫人让问一句。”
“新婚第一晚,二位需要换一床新的被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