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学,九月的夜风里还带着暑气。
江砚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礼盒。
礼盒不大,却花了他整整两个月的钱。
里面是一条定制手链。
银色链身,尾端坠着一颗小小的梨形月光石。
因为温梨说过,她喜欢月亮,也喜欢梨花。
所以江砚跑了三家店,改了五次设计图,最后才做出这个礼物。
今天是温梨二十一岁生。
也是江砚决定最后一次告白的子。
他喜欢温梨三年了。
从大一到大四。
他替她占过早八的位置,替她改过论文格式,替她挡过无聊的追求者,也在暴雨天跨过半个南城,只为了给她送一份她随口说想吃的栗子蛋糕。
所有人都说他是温梨身边最听话的那个人。
温梨也从不否认。
她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
“江砚,我睡不着。”
他就陪她聊到凌晨三点。
她会在考试前皱着眉头说。
“这题好难。”
他就熬夜给她整理整套复习笔记。
她会在聚会结束后轻飘飘地说。
“你能不能来接我?”
他就放下刚打到一半的工,骑车赶到她所在的酒吧门口。
江砚曾经以为,这就是喜欢。
就算温梨从来没有明确答应他,就算她总是说“再等等”,他也愿意等。
因为她每次被问起他们的关系时,都会笑着说一句:
“江砚对我很好。”
就这一句,足够他撑过无数次自我怀疑。
可今晚,江砚忽然有点紧张。
他站在宴会厅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推门进去,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门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柔和的灯光。
他听见一个女生打趣道:
“梨梨,江砚今天怎么还没来啊?你那个专属骑士不会又在给你准备什么惊喜吧?”
另一个男生笑着接话:
“什么骑士啊,说难听点,不就是舔狗吗?”
宴会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江砚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脸色微微一白。
可他没有立刻进去。
因为下一秒,他听见了温梨的声音。
她像往常一样,语调轻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们别这么说他。”
江砚心头一松。
他就知道,温梨不会任由别人这样羞辱他。
可温梨后面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他虽然是舔了点,但人还挺好用的。”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声比刚才更大。
有人拍桌子笑道:
“好用?梨梨,你这评价也太伤人了吧!”
温梨像是被逗乐了,声音懒懒的。
“我说的是实话啊。”
“我让他等,他就等。”
“我让他来,他就来。”
“我一句不开心,他能立刻把手里的事全放下。”
“有时候我都觉得挺神奇的。”
有人问: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他追你三年了吧?你就一点不心动?”
温梨轻轻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却像刀子,准确无误地扎进江砚心里。
“心动?”
“我疯了吗?”
“他是对我挺好,可对我好的人多了去了。”
“再说了,一个随叫随到的人,谁会真的把他当回事啊?”
江砚握着礼盒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宴会厅里,有人故意问:
“那他今天要是当众跟你表白呢?”
温梨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就拒绝啊。”
“还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因为他舔了我三年,就真的跟他在一起吧?”
“喜欢归喜欢,感动归感动,合适归合适。”
“江砚那种人,适合当朋友,适合帮忙,适合随叫随到。”
“但男朋友……”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不够格。”
礼盒边角硌进掌心,江砚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三年。
原来这三年,在她眼里,只是好用。
原来他熬过的夜、淋过的雨、攒钱买过的礼物、一次次放低的姿态,最后都只换来一句:
不够格。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又有人笑道:
“梨梨,你可真狠啊。不过也是,江砚这种人,你稍微给点甜头,他就能自己脑补一部偶像剧。”
温梨没有反驳。
她只是笑着说:
“所以我从来没给过他承诺。”
“是他自己愿意的。”
江砚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哑。
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荒唐到极点的笑话。
是啊。
她从来没承诺过。
她只是默认他的靠近,享受他的付出,接受他的好,然后在别人面前轻飘飘地把一切推成——
是他自己愿意的。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礼盒。
盒子包装得很精致。
上面的丝带,是他下午坐在宿舍里一点点系好的。
当时室友周野还劝他。
“江砚,你真要去啊?”
“温梨这人吧,我总觉得她吊着你。”
“你别陷太深。”
江砚当时还笑着说:
“最后一次。”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原来人最蠢的时候,连朋友的提醒都听不进去。
江砚松开门把,转身就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宴会厅的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
一个端着酒杯的男生正准备出来透气,猝不及防看见江砚站在门口,顿时愣住了。
“江……江砚?”
这一声不大,却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宴会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灯光明亮。
江砚站在门外,身形清瘦,白衬衫净,眉眼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礼盒。
那一刻,温梨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一条浅粉色礼裙,妆容精致漂亮,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
只是她看向江砚时,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
“江砚,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到温梨莫名有些不舒服。
以前的江砚不是这样的。
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有光。
小心、期待、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卑微的讨好。
可现在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一盏亮了三年的灯,突然熄了。
温梨皱了皱眉,下意识解释:
“刚才我们就是开玩笑,你别多想。”
旁边有人也赶紧打圆场:
“是啊江砚,大家喝多了,闹着玩的。”
“你别这么认真嘛。”
“今天梨梨生,别扫兴。”
江砚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原来在他们眼里,他连生气都不配。
被羞辱了,是他太认真。
被践踏了,是他扫兴。
江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盒,忽然抬手,把它放在了旁边的餐台上。
动作很轻。
没有摔,没有砸,甚至没有一句怒骂。
温梨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却莫名一紧。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
“江砚,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对我好。”
“今天是我生,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好不好?”
如果换成以前。
只要温梨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江砚一定会心软。
可现在,他只是看着她,淡淡问:
“温梨。”
“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挺可笑的?”
温梨脸色一白。
“我没有……”
“那就是挺好用?”
温梨唇瓣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江砚点点头。
“明白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温梨忽然急了。
她上前抓住他的袖口。
“江砚!”
“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承认刚才话说得不好听,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吧?”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非要在我生这天让我难堪吗?”
江砚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以前,他多希望温梨能主动牵他一次。
哪怕只是这样抓住他的衣袖,他都会开心很久。
可现在,他只觉得陌生。
他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
“让你难堪?”
江砚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温梨,我只是不要你了。”
空气瞬间安静。
温梨愣住。
所有人也愣住。
这句话从江砚嘴里说出来,实在太陌生。
温梨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你说什么?”
江砚没有重复。
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温梨没有立刻追上去。
大概是她从没想过,江砚真的会走。
以前也不是没有吵过。
可每次最多半天,江砚就会主动低头。
发消息,送茶,说对不起。
哪怕错的人本不是他。
温梨咬着唇站在原地,心里堵得厉害,却还是不肯低头。
她告诉自己,江砚只是闹脾气。
他那么喜欢她,不可能真的走。
只要过了今晚,他一定会回来找她。
一定会。
江砚出了宴会厅。
走廊比里面安静很多。
他站在电梯口,低头删掉了温梨的微信。
删之前,他看见聊天置顶里满满都是她的消息。
“江砚,我饿了。”
“江砚,你在哪?”
“江砚,帮我拿个快递。”
“江砚,我心情不好。”
“江砚,你怎么不回我?”
以前他看这些消息,会觉得被需要。
现在只觉得荒唐。
原来不是被需要。
是被消耗。
他点下删除联系人。
屏幕弹出提示。
【将联系人“温梨”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按下确认。
净利落。
就像把这三年荒唐青春,一起清空。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江砚刚要进去,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顿住。
电梯里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西装外套,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她很漂亮。
不是温梨那种明媚娇俏的漂亮。
而是一种清冷、矜贵、带着距离感的漂亮。
像冬夜里的月光。
安静,却让人不敢靠近。
江砚认得她。
沈听晚。
温梨的小姨。
沈家最年轻的掌权人之一,也是南城大学商学院的客座讲师。
传闻里,她二十七岁就接手了沈家旗下的公司,手段脆,眼光狠准,追她的人从南城排到国外,可从没人见她给过谁好脸色。
她和温梨关系并不算亲近。
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多半只是给沈家面子。
江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沈小姐。”
沈听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安慰。
她只是看了他几秒,淡淡开口:
“哭过?”
江砚一怔。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
没有眼泪。
但眼眶大概是红的。
他扯了下嘴角。
“没有。”
沈听晚没拆穿他。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江砚本以为她会直接离开。
可她却停在了他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冷香。
像雪松,又像白茶。
沈听晚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语气平静:
“都听见了?”
江砚沉默两秒。
“嗯。”
“还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
江砚喉结微动。
以前他会犹豫,会难堪,会本能地替温梨找理由。
可现在,他只是摇头。
“不喜欢了。”
沈听晚看着他。
“确定?”
江砚抬起眼。
“确定。”
沈听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淡。
像是某种等待已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说:
“那就好。”
江砚没听懂。
“什么?”
沈听晚没有解释。
她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净的纸巾,递给他。
江砚愣了一下,没有接。
沈听晚微微挑眉。
“嫌弃?”
“不是。”
江砚接过纸巾,低声道:
“谢谢。”
沈听晚看着他低头擦眼角,忽然问:
“觉得丢人吗?”
江砚手指一顿。
他想说不觉得。
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很轻的:
“有点。”
被喜欢了三年的人当众评价好用。
被一群人笑成舔狗。
说不丢人,是假的。
沈听晚却说:
“丢人的不是你。”
江砚抬头。
沈听晚望着他,声音冷淡,却很稳。
“真心不丢人。”
“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取乐,才丢人。”
江砚心口忽然一酸。
今晚所有人都在让他别较真。
只有沈听晚告诉他,错的不是他。
他低声说:
“谢谢沈小姐。”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问:
“想不想让她后悔?”
江砚愣住。
他没想到沈听晚会问得这么直接。
走廊尽头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冷淡,却又莫名危险。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
沈听晚也不催。
片刻后,江砚自嘲地笑了笑。
“她不会后悔。”
“她只是习惯了我围着她转。”
“等她发现我真的了,也许会不舒服一阵。”
“但后悔?”
江砚摇摇头。
“她那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
沈听晚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还算清醒。”
江砚没有说话。
沈听晚往前走了半步。
她比温梨高一些,气场也强得多。
明明语气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江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江砚心脏莫名一紧。
“嗯?”
沈听晚问:
“身份证带了吗?”
江砚怔住。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沈听晚重复了一遍:
“身份证。”
江砚下意识点头。
“带了。”
他今天来参加生宴,钱包和证件都在身上。
沈听晚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巾,扔进旁边垃圾桶。
然后,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
江砚站在原地。
“去哪?”
沈听晚按下电梯键,侧眸看他。
走廊灯光落在她眼尾,冷淡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她说:
“民政局。”
江砚彻底愣住。
“沈小姐,你……”
沈听晚打断他。
“我缺一个丈夫。”
“你缺一次体面反击。”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普通生意。
“我不强迫你。”
“现在拒绝,我当今晚没见过你。”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听晚走进去,转身看着他。
她身后是明亮的电梯灯。
身前是江砚被彻底碾碎的三年真心。
江砚站在原地,心跳一点点加快。
荒唐。
太荒唐了。
被喜欢三年的女孩羞辱后,转头和她小姨去领证?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觉得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江砚脑海里忽然又响起温梨刚才那句话。
“他那种人,不够格。”
不够格。
好用。
随叫随到。
舔狗。
江砚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电梯里的沈听晚。
“沈小姐,你认真的?”
沈听晚没有笑。
“我从不拿婚姻开玩笑。”
“那你为什么选我?”
沈听晚看了他很久。
久到江砚以为她不会回答。
可她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因为三年前,有个人在雨里借了我一把伞。”
江砚怔住。
三年前?
雨里?
伞?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大一那年,他好像确实在暴雨天把伞借给过一个陌生女人。
那天他赶着去给温梨送药,只把伞塞给对方就跑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江砚忽然抬头。
“是你?”
沈听晚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问:
“还上来吗?”
宴会厅方向,忽然传来温梨的声音。
“江砚!”
她追出来了。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慌乱。
“你别闹了!”
“你把我微信删了是什么意思?”
江砚回头。
温梨站在走廊另一端,眼圈有些红,脸色却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骄傲。
她看见电梯里的沈听晚,明显愣了一下。
“小姨?”
沈听晚神色淡淡。
没有应。
温梨看向江砚,咬着唇说:
“你现在跟我道歉,我可以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砚看着她。
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到现在,她还觉得该道歉的人是他。
温梨见他不说话,声音又软了些:
“江砚,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别用这种方式我低头。”
“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江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跟温梨解释什么。
也没有再问她一句为什么。
他只是转身,迈进了电梯。
站到了沈听晚身边。
温梨脸色瞬间变了。
“江砚,你要去哪?”
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最后一丝缝隙里,江砚看见温梨慌乱地往前跑了两步。
而他身边,沈听晚忽然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衬衫领口。
动作很轻。
却亲密得恰到好处。
江砚身体微僵。
沈听晚靠近了些,声音低低落在他耳边。
“别回头。”
“从现在开始,她不配看你狼狈。”
电梯门彻底合上。
温梨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江砚略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身旁的女人。
“沈小姐。”
“嗯?”
“如果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沈听晚抬眸看他。
眼神平静,却像是早就看透了他。
“来得及。”
江砚问:
“那如果我不后悔呢?”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沈听晚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
却让她那张清冷漂亮的脸,瞬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
她说:
“那从今晚开始。”
“你叫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