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驿站往东的路,比西漠荒漠好走了太多。脚下不再是烫脚流沙,而是结实的黄土路,路两旁出现了稀疏的草丛和灌木,偶尔还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曳着稀疏的枝叶。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沙尘的燥热,而是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吸一口就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沈清辞沿着官道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经过了两个小镇、三个村庄、一个坊市。每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她都会停下来打听消息——关于青云宗的消息,关于秦墨被的消息,关于那个黑衣持令者的消息。但收集到的信息少得可怜,青云宗封锁了山门,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所有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真伪难辨。
有人说秦墨是被仇家寻仇死的,有人说他是在修炼中走火入魔暴毙的,还有人说他是触犯了宗门大戒被秘密处决的。五花八门,什么版本都有,但没有一个版本让人觉得可信。
沈清辞不再打听,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第四天傍晚,她走到了青云宗势力范围的边缘——一座名为“青石镇”的小镇。这是进入青云宗地界前的最后一站,过了青石镇再往东走一天,就能看到青云宗的山门了。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店铺,大多是卖些常用品和低阶法器的。镇上的居民不多,大部分都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家属,或者是一些做小生意的散修。
沈清辞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条件比驿站好了不少,房间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在房间里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将头发擦,用一玉簪松松地挽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坐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近乡情怯。
她在青云宗待的时间其实不长,加起来不过几个月。但那几个月里,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从外门到内门,从练气五层到筑基初期,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两枚天魔令。青云宗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修炼的地方,而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家”。
虽然这个家里有秦墨那样想她的人,但也有林婉儿那样真心对她好的朋友,有药老那样爱护她的长辈,有顾长渊那样在暗中帮助她的人,有柳梦璃那样愿意站在她这边的人。
她很想他们。
沈清辞靠在窗框上,望着夜空中那轮弯月,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明天,她就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退了房,离开了青石镇。
从青石镇到青云宗的山门,骑马大约需要一天,步行需要一天半。她没有马,也不会御器飞行,只能靠两条腿走。但她不急,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能到。
她沿着官道快步走着,心情越来越好。路两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些山峦、那些河流、那些村庄,都是她在原著中读到过、在现实中走过的地方。每经过一个熟悉的地标,她的脚步就轻快一分。
中午时分,她走到了一座石桥前。
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清辞在桥边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溪水洗了洗脸。清凉的溪水洗去了脸上的灰尘和疲惫,让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师妹?”
沈清辞转过身,看到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衣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秀,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认出了这个人——江然,药老的记名弟子,那个帮她查药材来源、提醒她小心的师兄。
“江师兄!”沈清辞心中一喜,快步走过桥去。
江然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如释重负。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略显破旧的衣服和消瘦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沈师妹,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江然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说下去。
“我没事,就是出了一趟远门,遇到了一些意外,回来晚了。”沈清辞没有详细解释,“江师兄,你怎么在这里?青云宗不是封山了吗?”
江然点了点头:“封山了,但封的是山门,不是整个青云宗地界。内门弟子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不能离开太远。我被派到这一带巡视,已经好几天了。”
“巡视?巡视什么?”
江然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找一个人。一个黑衣人,金丹期修为,手持一枚黑色的令牌。掌门下令,所有内门弟子和执法弟子都要留意这个人的行踪,一旦发现立刻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黑衣持令者——那个人在袭击她失败之后,没有离开,而是潜入了青云宗的地界,不知道在图谋什么。
“那个人找到了吗?”沈清辞问。
江然摇了摇头:“没有。他的修为太高,神识范围比我们大得多,我们还没看到他,他就已经发现我们了,早就躲开了。执法队追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让他跑了。掌门很生气,说如果再抓不到人,就要亲自出手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问:“秦墨的事,你听说了吗?”
江然的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了。秦墨死了,死在他在内门的住处,一剑封喉,净利落。他的人修为极高,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期。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秦墨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了。”
“查到是谁了吗?”
江然摇了摇头:“没有。掌门亲自查了这件事,但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找到。那个人就像鬼魅一样,来了,了人,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清辞站在桥头,看着桥下流淌的溪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秦墨死了。想她的人死了。她应该感到高兴,感到如释重负。但她没有。她只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她还没有亲手报仇,那个处心积虑要她的人就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是谁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秦墨的人是在帮她,那这个人是谁?顾长渊?药老?还是那个神秘的送信人?如果秦墨的人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利用秦墨的死来达到某种目的,那这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不通。
“沈师妹,我们走吧。”江然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宗门。”
沈清辞点了点头,跟着江然一起走上了通往青云宗的路。
江然有一柄飞剑,可以载人飞行。沈清辞第一次乘坐飞剑,感觉就像坐过山车一样,风在耳边呼啸,景物在脚下飞速后退,心脏跳得又快又猛。她紧紧抓住江然的衣角,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江然被她抓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吭声。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青云宗的山门就出现在了视野中。云雾缭绕的山峰,灵鹤盘旋的天空,琼楼玉宇在夕阳中若隐若现。沈清辞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离开了将近一个月,她终于回来了。
江然在青云宗的山门前降落。沈清辞从飞剑上跳下来,双腿有点发软,但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向江然道了谢,江然摆了摆手,说“别客气,都是自己人”,然后御剑飞走了。
沈清辞站在山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山门内的世界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青石台阶还是那些青石台阶,灵竹林还是那些灵竹林,空气中弥漫的灵气还是那么浓郁。唯一不同的是,山门两侧多了几个执法弟子,对每一个进出山门的人都要仔细盘查,连内门弟子也不例外。
沈清辞通过盘查后,沿着青石台阶向山腰走去。她的步伐很快,想要在天黑之前回到自己的院落,好好地休息一晚。
走到内门入口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张恒。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内门弟子袍,腰间挂着一对金锏,站在入口处,像是在等人。看到沈清辞走过来,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
“沈师妹!”张恒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你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沈清辞笑了笑,“我命硬,死不了。”
张恒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沈清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秦墨死了。”张恒说,“你知道是谁的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
张恒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事发那天晚上,有人看到顾师兄从内门方向飞过,方向正好是秦墨住处的方向。但没有人能确定,因为顾师兄的速度太快了,那个人只看到一道白光。”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顾长渊——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为什么要秦墨?因为秦墨派人她?顾长渊为什么要为了她而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到那种程度。
“张师兄,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是不是顾师兄,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秦墨死了,案子查不出来,就让它查不出来吧。再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恒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长渊。
她欠他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沈清辞回到丙字区十七号院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天井。灵槐树还在,但比一个月前更加光秃了,枝上只剩最后几片黄叶,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树下被她炸断的枝已经被清理净了,地面上的坑也被填平了,应该是有人来修整过。
她走进修炼室,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蒲团还在,聚灵阵纹还在,墙上的灵石还在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沈清辞在蒲团上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两枚天魔令,放在掌心。两枚令牌并排躺着,血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中心的光球缓慢旋转。它们之间有一种微弱的联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者连在了一起,那种联系很轻,很淡,但她能感觉到。
两枚天魔令在手,魔气的总量已经达到了她自身灵力的三分之一。丹田右侧的魔气团比一个月前大了将近一倍,那条分界线向左侧移动了一指的距离。按照这个速度,当她拿到第三枚天魔令的时候,魔气和灵力就会达到平衡;拿到第四枚的时候,魔气就会超过灵力;拿到第五枚的时候,她的丹田就会彻底被魔气占据。
她必须在拿到第三枚之前找到《乾坤融元诀》。
藏经阁第九层。
沈清辞将天魔令收回储物戒指,闭上眼睛。她需要想一个办法进入藏经阁第九层。掌门批准?不可能,她一个刚筑基的内门弟子,掌门连她的名字都未必知道,怎么可能批准她进入第九层?偷溜进去?更不可能,藏经阁的禁制是公孙衍亲手布置的,以她现在的阵道水平,本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突破那些禁制。
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让公孙衍主动带她进去。
公孙衍是藏经阁的守阁长老,他有权限进入第九层。如果她能说服他,或者用某种方式换取他的信任,他可能会愿意带她进去。
问题是,怎么说服他?
沈清辞想起了公孙衍在灵力测试中帮她加分的那个场景。他说她的灵力不输给天灵修士,说她这种体质三百年只见过两次。这说明公孙衍对她有好感,愿意帮她。
但那点好感,不足以让他违反宗门规定带一个内门弟子进入禁地。
她需要更多。
沈清辞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额头上,将脑海中关于阵道的一些独到见解刻了进去。这些见解有的是从阵道传承玉简中学来的,有的是她自己从原著中总结出来的,有的是她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每一条都是货,都是外面学不到的东西。
她打算用这枚玉简作为敲门砖。公孙衍是阵道大师,对一切关于阵道的新知识都会感兴趣。如果她能用这些知识换取他的信任,也许他会愿意帮她。
做完这一切,沈清辞站起身来,走出了修炼室。
月光如水,灵槐树的最后几片黄叶在夜风中飘落,旋转着落在青石地面上。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夹在指间,看着它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明天,她要去找公孙衍。
不是去借书,不是去请教问题,而是去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主动暴露自己的价值,用价值换取她需要的东西。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一向喜欢低调,喜欢躲在暗处,不喜欢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但这一次,她别无选择。《乾坤融元诀》必须拿到手,否则她体内的魔气迟早会失控。为了这个目标,她愿意暂时放下低调的原则,冒一次险。
远处的山峰上,顾长渊站在竹楼的窗前,望着丙字区方向那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沈清辞回来了。
他在她进入青云宗山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的神识覆盖了整个青云宗,任何人的进出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沈清辞进入山门的时候,他的神识捕捉到了她的灵力波动——筑基初期,比离开时强了不少。
这一个月的历练,她进步了。
顾长渊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镜,镜面上映出沈清辞的院落。她站在灵槐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夹在指间,看着那片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庞上,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落在她那双在月光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上。那些天在荒漠中,她一个人面对沙暴、面对妖兽、面对渴、面对疲惫的画面,他通过铜镜看了很多。有好几次,他想出手相助——沙暴来的时候,他想用剑意驱散那些风暴;沙虫攻击的时候,他差点就御剑飞过去了。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替她走她的路。他可以在暗中保护她,可以在她倒下的时候扶住她,但他不能替她去经历那些磨难。那些磨难是她成长的养分,没有它们,她不会这么快就筑基成功,不会这么快就变得更强。
顾长渊收起铜镜,转身走向书案。书案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魔令考》。这是他从藏经阁禁地中找到的另外一本书,比《魔道源流》更加古老,更加详尽,记载了天魔令的完整历史和所有持令者的命运。
他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九令归一,万劫不复。持令者非大成即大亡,无中庸之道。”
顾长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沈清辞是天魔令的持令者,而且她不止一枚。她在北荒拿到了一枚,这次在西漠又拿到了一枚。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结果已经摆在了面前——她正在走上一条不归路。
九令归一,万劫不复。
她需要帮助。
顾长渊合上书,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劫星。那颗星的光芒越来越亮,已经从一颗普通的星星变成了一颗肉眼可见的、发着红光的凶星。它在夜空中缓缓移动,每移动一寸,青云宗的灵气就波动一次。
劫星已动,大劫将至。
而沈清辞,就在劫数的中心。
顾长渊握紧了手中的书,墨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个劫数。
不管那个劫数是什么,不管它有多么强大,不管结局是好是坏。
他会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面对。
夜风吹过竹楼,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如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中。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柄入天际的利剑。
沈清辞在灵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月光被一片云遮住,才转身走进了修炼室。
修炼室的门关上,白色的灵光透过门缝泄露出来,在天井中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灵槐树的最后几片黄叶在夜风中缓缓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青云宗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首无声的诗。
但在那份安静背后,暗流正在涌动,暴风雨正在酝酿。劫星越来越亮,黑衣持令者还在暗处,秦墨的死留下了太多的疑问,藏经阁第九层的秘密等待着被揭开。
一切都在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发展,而沈清辞,正在那个方向的尽头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