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从修炼室出来,正准备洗漱休息,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记得很清楚,出门之前枕头上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入了她的院落——一个内门弟子的院落,有聚灵阵防护,有身份禁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沈清辞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条,而是先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完好,禁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墙角的报警阵纹也没有触发。这说明进来的人要么拥有极高的修为,能够在不触发任何禁制的情况下自由进出她的院落;要么拥有合法进入的权限,比如宗门长老、执法弟子、或者她给了权限的人。
她给了权限的人只有林婉儿。林婉儿今晚在修炼室闭关,不可能来她这里。宗门长老和执法弟子不会无缘无故进入一个内门弟子的住处,更不会在她的枕头旁边留一张纸条。
第一个可能性——高修为的人。金丹期以上的修士,确实有能力在不触发禁制的情况下进出她的院落。青云宗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不少,但谁会做这种事?顾长渊?药老?守阁长老?
沈清辞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和之前两次匿名信的笔迹一模一样。漂亮到不像男人写的小楷,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疏密有致,显然是经过长期书法训练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字。三封信,三种内容,同一种笔迹。
第一封信告诉她周明远会用暗器。第二封信告诉她小心秦墨。这是第三封信。
上面写着两行字——“三后子时,宗门外十里亭,有人要你。别问我是谁,别告诉任何人。想活命就来。”
没有落款。
沈清辞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纸条上,那些字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把纸条烧掉,而是把它折好,收入了储物戒指。
三后子时,十里亭。
有人要她。
谁会她?她得罪了谁,到了要人灭口的地步?
周明远被逐出宗门,他的叔父周长老因此记恨她,这她是知道的。周长老是内门的实权长老,筑基巅峰修为,在内门经营多年,势力不小。如果他要她,有的是办法,不需要在城外十里亭动手。
秦墨?秦墨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他就算想除掉她,也不会亲自动手,更不会选择十里亭这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他会用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让她“意外”死在某个任务中,或者“失踪”在某个秘境里。
赵天行?不,赵天行输得心服口服,那种人不会因为一场比试就起心。张恒也一样,他是个坦荡的人,输了就是输了,不会记仇。
那会是谁?
沈清辞想了一圈,没有找到答案。她在青云宗得罪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比试中的对手,那些对手在擂台上输给她,可能会不服气,可能会嫉妒,但远远不到要她的地步。
也许不是她得罪了谁,而是她挡了谁的路。内门弟子的名额就那么多,她一个练气五层的五灵占了其中一个,意味着某个更有“资格”的人失去了机会。那个人或者他身后的人,可能会因此而恨她,恨到想让她消失。
不管是谁,这件事不会因为她在屋里猜测就自动解决。她必须做出选择——去,或者不去。
不去,对方可能会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动手,那时候她连准备的机会都没有。去,至少她知道时间和地点,可以提前做准备。对方在明,她在暗——不,对方以为她在明,实际上她知道了对方的存在,主动权就在她手上。
沈清辞做出了决定。
三后,十里亭。她会去。但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弄清楚是谁想要她的命。如果能顺手解决掉对方,那就更好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每天照常修炼、看书、去演武场训练。见到林婉儿的时候,她说说笑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甚至抽空去了一趟药老的丹房,请教了几个炼丹的基础问题,表现得像一个对丹道充满好奇的好学弟子。
没有人发现她在暗中做着准备。
她买了一块空白阵盘,在上面刻了一座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阵法——四象绝阵。这是她从阵道传承玉简中学到的最强阵法,需要四个阵眼同时启动,威力足以威胁到筑基初期的修士。但布置这座阵法需要至少两个时辰,而且阵眼之间的距离不能太大,必须在方圆三丈之内。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十里亭提前布阵,然后在阵法启动后,将敌人引入阵中。
她还买了三张高阶爆裂符,每一张的威力都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这些符箓花了她八百上品灵石,是她从落雁城带回来的积蓄中最大的一笔开支。但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在这件事上她不会省钱。
最后,她去了一趟藏经阁,借阅了一本关于追踪和反追踪的术法小册子——《匿踪术》。这本书没什么深奥的内容,就是教人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如何发现跟踪者、如何摆脱追踪。她花了一个晚上把全书背了下来,然后在第二天凌晨去后山实地上练了两个时辰。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傍晚,沈清辞找到林婉儿,说自己要闭关两天,冲击练气六层中期,任何人来找都不见。林婉儿不疑有他,还给她送了一壶灵茶,祝她闭关顺利。
夜幕降临,青云宗的山门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庄严。
沈清辞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长发束成高马尾,用一块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她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绝对认不出这是沈清辞。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影蚕斗篷披在身上,斗篷将她的灵力波动完全隔绝,连体温都被压到了最低。她翻出院墙,像一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内门的建筑群,绕过了三处巡逻的执法弟子,从侧门溜出了青云宗。
十里亭在青云宗东南方向,出山门后沿着官道走十里路,路边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凉亭。凉亭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不高,但足够一个人藏身。亭子再往东是一片开阔地,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
沈清辞提前一个时辰到达了十里亭。
她没有去凉亭,而是先在周围的树林中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树林里很安静,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妖兽的气息,只有夜晚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确认安全后,她开始在凉亭周围布阵。
四象绝阵需要四个阵眼,分别对应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她在每个阵眼的位置埋下一块刻好阵纹的灵石,然后用灵力将四个阵眼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阵图。阵图的核心在凉亭的正下方,她将一块更大的灵石埋在那里,作为阵法的能量中枢。
整个布阵过程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沈清辞的手指被灵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滴在阵图上,和阵纹融合在一起,让阵法的能量更加充沛。
布阵完毕,她退到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将自己藏在枝叶之间,像一只蛰伏的猎豹,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子时。
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夜风忽然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不正常。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来了。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官道尽头走来,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但沈清辞注意到了细节——那个身影的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间距完全相同,这不是散步,这是一种战斗步法,每一步都在蓄力,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一击。
黑影走进了凉亭。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照在那个人身上。沈清辞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周长老,不是秦墨,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剑。从灵力波动来看,修为在筑基初期。
沈清辞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她。因为他在凉亭中只停留了一瞬,然后就径直朝沈清辞藏身的大树走了过来。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沈清辞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那个黑衣人的速度极快,几个纵跃就冲到了树下,窄长的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朝她藏身的位置斩来。
剑气无声无息,但威力惊人。沈清辞藏身的那棵大树被剑气从中间劈开,轰然倒向两侧,树叶和碎木纷飞。她从树上跃下,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三丈外的地面上。
黑衣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剑接一剑,剑剑不离她的要害。他的剑法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剑都是为了人而设计。沈清辞在剑光中左躲右闪,几次都差点被刺中,影蚕斗篷被削掉了好几片衣角。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专业的手。他不是普通的修士,他的战斗方式不是比试,不是切磋,而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多余情感的戮。
沈清辞在躲闪中不断向后退,将黑衣人引向凉亭的方向。黑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意图,或者说他察觉了但不在乎——一个练气六层的小修士,就算有什么陷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足为惧。
凉亭周围的阵眼位置到了。
沈清辞猛地站定脚步,双手结印,灵力同时注入四个阵眼。
四象绝阵,启动。
阵图从地面浮现出来,青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将凉亭周围三丈范围全部笼罩。四个阵眼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虚影在阵法中显现,分别从四个方向朝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的反应极快,在阵法启动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的身形一闪,想要冲出阵法的范围,但四象虚影的速度比他更快。青龙的虚影缠住了他的左腿,白虎的虚影咬住了他的右臂,朱雀的虚影化作火焰将他包围,玄武的虚影化作厚重的盾牌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黑衣人大喝一声,筑基期的灵力全部爆发,硬生生震开了青龙和白虎的虚影。但就在他挣脱的瞬间,沈清辞已经将三张爆裂符全部激活,朝他扔了过去。
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响起,火光冲上半空,将方圆数十丈照得如同白昼。爆炸的冲击波将凉亭彻底掀飞,周围几棵大树被连拔起,地面被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沈清辞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牙爬起来,眯着眼睛看向爆炸的中心。
黑衣人还站着。
他的衣服被炸得破烂不堪,脸上有几道血痕,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被炸断。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手中的剑依然握得很紧。筑基期的身体素质远超练气期,三张爆裂符的威力虽然足以死一个练气期的修士,但对筑基期的修士来说,还不足以致命。
黑衣人看着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类似“你比我想象的更难缠”的感慨。
“你一个练气六层,能在我的剑下撑过十招,还能伤我至此。”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的师父是谁?”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捏着最后一枚铜环——锁灵环。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阵法和爆裂符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储备,最后这点灵力只够驱动一次锁灵环。
她必须一击必中。
黑衣人见她不答,也不再多说,提剑朝她走来。他的左臂断了,步伐没有之前那么稳健,但他的剑势依然凌厉。在他看来,沈清辞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底牌,只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他失算了。
沈清辞没有等他走近,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锁灵环从她指尖飞出,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准确无误地套上了黑衣人持剑的右手手腕。黑衣人的动作一顿,右臂的灵力瞬间被封印,窄长的剑从他手中滑落,铛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锁灵环,脸色终于变了。
沈清辞的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风。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你以为了我就能安全吗?”他说,“我只是第一个。你身上有太多人不该有的东西,太多人想要你命。今晚你了我,明天会有更强的人来。你逃不掉的。”
沈清辞的短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刺破了他颈部的皮肤,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谁派你来的?”她重复了一遍。
黑衣人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读心符。这是一种很偏门的符箓,能够在对方心神失守的瞬间读取表面的念头。她的手指按在黑衣人的额头上,灵力注入符箓,符箓亮起微弱的光芒。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丝挣扎。他试图用灵力抵抗读心符的侵入,但他的灵力被锁灵环封印了大半,剩余的灵力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
一个模糊的画面出现在沈清辞的脑海中——一座黑暗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秦”。
沈清辞的手从黑衣人额头上滑落。
秦。
秦墨。
果然是秦墨。
沈清辞收起短剑,看着黑衣人。他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左臂的断骨刺穿了皮肤,鲜血流了一地。锁灵环还套在他右手腕上,将他的灵力封印得死死的。
“我可以不你。”沈清辞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黑衣人睁开眼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回去告诉秦墨,”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次的事,我记下了。下次,就不是断一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她捡起地上的窄长剑,在手中翻转了两下。剑身很轻,很薄,剑刃锋利得能映出月光的倒影。这是一柄不错的法器,比她手里那柄短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柄剑,就当是给我的赔礼。”沈清辞将剑收入储物戒指,站起身来。
黑衣人挣扎着站起来,捂着断臂,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沈清辞。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灵力透支过度。她的丹田中几乎空空如也,连站立都变得困难。刚才她对黑衣人说的那番话,有一半是逞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了,如果黑衣人刚才选择继续拼命,最后倒下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她。
还好,他选择了退走。
沈清辞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脸来,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战场。凉亭被炸塌了,地面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周围的树木倒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和血腥味。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枚回灵丹吞下,等灵力恢复了一些,才开始清理战场。阵法残余的痕迹要抹去,爆裂符的残留物要捡净,地面上的血迹要用土系术法掩盖。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晚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否则秦墨会知道她还活着,下一次派来的人就不是筑基初期了。
清理完毕,她穿上了影蚕斗篷,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青云宗。
翻墙进入内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她在晨光中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关上门,将影蚕斗篷和夜行衣收好,换回内门弟子袍。
她坐在修炼室中,看着储物戒指中那柄窄长剑,久久没有动。
秦墨。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却从未想到会是他。她和秦墨无冤无仇,他甚至还在选拔前提醒她小心张恒,表现得像一个友善的师兄。但他却在背后派出手,想要她的命。
为什么?因为周明远被逐出宗门?不至于。因为她在选拔中表现太出色,影响到了他的什么计划?也许。因为秦墨投靠魔道的时间线提前了?也有可能。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了面前——秦墨要她,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清辞将窄长剑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来,握在手中。剑身映出她的脸,面容平静,但眼中燃烧着一团沉默的火焰。
“秦墨,”她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等着。”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阳光驱散了黑夜的阴冷,但驱不散她心中那个刚刚形成的、坚硬如铁的决定——她不会坐以待毙,不会等着秦墨派出更强的手。她会变得更强,强到秦墨再也派不出任何人来她。
强到让秦墨后悔今天的决定。
窗外,青云宗的钟声响了,悠扬而深沉,在山间回荡。新的一天开始了,内门弟子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各自的修炼生活,没有人知道昨晚在十里亭发生过一场生死之战,没有人知道一个刚入内门半个月的新弟子,在生死关头击败了一个筑基初期的手。
但沈清辞知道,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危险得多,而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修炼室中,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五行归元功》。五行之力在她的经脉中流转,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力相互滋生、相互促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在那个循环中,丹田深处的魔气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威胁,向中心的小球缩了缩。
小球的光芒又亮了一些。
而那些血色的纹路,在沈清辞看不到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延伸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