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廊向西延伸的这段路,比之前走的所有通道都要湿。墙壁上的霉菌从灰绿色变成了深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混着腐烂组织特有的甜腻,熏得人喉咙发紧。管道接缝处不停往外渗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污水,每踩一步都发出浑浊的水声。
秦天走在队伍最前面,匕首反握,感知系统全开。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跳到了02:14:33。从钟楼撤出来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维克托没有追上来,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他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具体的信号,而是太安静了。管廊里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水声,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
“前面有光。”秦天停下脚步,举起左拳。
所有人同时停住。管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漏出冷白色的应急灯光,不是管廊里那种故障红,是正常供电的白炽灯。门上用红色油漆刷了一行字,油漆已经得发裂,但字迹还能辨认:浣熊市警察局——地下停车库B2层·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安全屋应该就在停车库里。”唐黎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腰包,推了推眼镜,“USS标注的安全屋通常在停车库的角落,有独立供电和通讯设备。如果保护伞的补给链还没断,里面应该有弹药和医疗物资。”
“如果断了呢?”常骁把雷明顿从肩上卸下来,端在身前。
“断了也至少是个能锁门的房间。”唐黎顿了顿,“比管廊里强。”
白临辞从队尾走上来,把甩棍往腰间好,拔出沙漠之鹰检查了一下弹仓。他的动作很慢,但常骁现在知道这不是懒。白临辞只有在确定接下来要动手的时候,才会用这么慢的速度检查武器。
“秦天。”白临辞的声音很轻,只够两人听见,“门后面有东西。”
“我知道。”秦天的感知系统已经穿透了铁门,门后的空间极大,是地下停车库特有的那种开阔结构,层高大约四米,回声很空。他捕捉到了四个生命信号——不,五个。三个在停车库东侧,两个在西侧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心跳频率正常,不是丧尸。呼吸节奏稳定,是受过训练的人。
“三个人在一辆车里,两个在消防通道口。”秦天压低声音,“不是丧尸,但也不一定是友军。”
他把铁门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了过去。停车库B2层的景象让他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这里建立了临时据点。东侧靠墙的位置停着三辆警用巡逻车,其中一辆被翻了个底朝天架在另外两辆上面,形成了一个简陋的掩体。掩体后面堆着几个打开的弹药箱和两个急救包,地上散落着用完的绷带和空气水瓶。
三个活人坐在掩体后面。一个穿着浣熊市警察局制服的中年男人,左肩上的警徽被血糊住了一半,手里抱着一把雷明顿霰弹枪,眼神警觉但没有立刻朝秦天开枪。另外两个秦天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见过面,是在游戏宣传图和攻略视频里见过不下一百次。男的穿红色皮夹克,金发中分,腰后别着一把银色的定制,正在给弹匣压。女的穿蓝色无袖背心,扎马尾,手里端着一把格洛克,膝盖上放着一盒拆开的九毫米弹药。
里昂·S·肯尼迪和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游戏里的主角,生化危机系列的传奇人物。他们就坐在离秦天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看起来比游戏里更年轻,也更疲惫。里昂的皮夹克上全是灰和暗红色的血渍,克莱尔的马尾松了半边,脸上蹭了一道很深的擦伤。那个中年警察伤得最重,手臂上缠着浸透了血的绷带,脸色发灰。
秦天推开铁门的动作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中年警察第一个举枪,枪口对准铁门方向,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站住!报上身份!”
秦天没有继续往前走。他把匕首回腿侧,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然后侧身让后面的人跟上来。方晴第二个走进来,帆布袋还挎在肩上,看到中年警察破皮流血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蹲下翻找急救物资。常骁跟在方晴后面进来,看到里昂的时候愣了一拍。
“,真的假的……”他的嗓门在停车库里炸开,回音弹了好几轮。
“什么真的假的?”克莱尔站起来,格洛克的枪口始终指着常骁的口,目光把秦天小队七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埃文身上。她认出了浣熊市消防局的制服,眉头一皱,“消防局还有人活着?”
“就剩我和几个队友,都走散了。”埃文背着安琪拉走进来,把格洛克往腰带里一,举起双手示意安全。安琪拉的金发从消防局制服外套里露出来,半张脸埋在埃文肩膀后面,警惕地盯着克莱尔的方向。
里昂按下了中年警察的枪管。他把压好的弹匣推进握把,站起来走到掩体前面,目光平静地把在场所有人看了一圈,然后对秦天伸出手:“里昂·肯尼迪,浣熊市警察局第一天报到。看来报到地点选得不太对。”他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酒吧里跟新认识的酒友打招呼而不是在丧尸围城的地下停车库里。
秦天握了一下他的手:“秦天。江夏大学新生。”
里昂给他身后的埃文和方晴让出了半个身位:“克莱尔·雷德菲尔德,来浣熊市找我哥的。那个是他,”里昂用大拇指朝中年警察的方向比了一下,“马文·布拉纳警督,要不是他把我从警局大厅的丧尸堆里拽出来,我第一天的报到证就得签在死亡证明上了。”
马文没有接话。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不多。方晴立刻走到马文面前蹲下来,麻利地拆开一包新的止血粉和一卷绷带,示意里昂帮忙按住伤口。马文咬着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松开了握着霰弹枪的手。
倒计时02:10:11。
“你们的物资够撑多久?”秦天开门见山。
里昂没有犹豫:“弹药够,药品不够。马文的手臂被丧尸咬伤之后虽然消了毒,但没有抗生素,已经开始发热了。我们本来打算从这里往北去地铁站,但保护伞的部队在管廊里到处封锁——”他看了一眼秦天,“你们怎么过来的?”
“刚在钟楼跟其中一个交过手。”秦天说。
克莱尔端着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仓,重新回腰间,皱着眉问:“被你们打死的?”
“没打。”白临辞靠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慢悠悠地开口,无视克莱尔略微不悦的目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试试我们的本事。用刀柄。”
里昂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和克莱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秦天看懂了。刀柄而非刀刃,不寻常的留手行为,被试探的反应——他们俩大概已经知道秦天所说的人是谁了。
“USS的维克托。”里昂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我们在警局楼上大楼撤离的时候撞上过他。这个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明明可以走正面交火解决掉我们,偏偏绕了一趟从防火通道消失,多花了几十分钟。”
“所以他的试探不是针对我们的。”秦天接得很快,“他在确认所有进入浣熊市的外部武力——包括幸存者和新生——到底是什么水平。他想知道谁够格。”
常骁忍不住了一句:“那我们够不够格?”
里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天,把银色别回腰后,苦笑了一下:“够的话,他就不会留活了。维克托在甄别目标——他一直不肯下死手,大概因为他自己接到的命令和他自己做的判断不是同一回事。”
克莱尔用手指敲了敲枪身,拧着眉头:“现在不是管他反复无常的时候。保护伞有一整支小队在管廊里封堵幸存者,我们不要在这里呆太长时间。我去——”克莱尔转身走向巡逻车,打开车门看了一眼仪表盘,“巡逻车的电瓶还没坏,不过得先拖走前面的几辆废旧箱车才能开动。”
唐黎蹲在克莱尔拉开的车门边看了一眼车底的传动轴和放电量显示,推了推眼镜:“我们有专用人手清理掉废旧车——常骁。”他把钥匙抛给常骁,“你把北侧通道那三辆废旧车全推到墙壁内侧,给我清理出一条能并行两辆巡逻车的通道。白临辞,你掩护他不被打断。方晴去帮马文彻底清创。”
秦天正要跟上常骁到通道口,里昂忽然拉住他。这个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没有了刚才的轻松笑意,声音也压得极低,低到连克莱尔那边都听不清:“我们接到过紧急传讯,保护伞在这片区域的一个研究小组的叛逃学者,代号阿瑞斯,他就在这座停车库里。”
秦天猛然想到钟楼地下室维克托隐匿之后刻意放过他的那个瞬间。对方要找的不只是安琪拉的数据,还有自己刻意放慢追脚步的原因。而那个叛逃学者,比安琪拉离这里更近。
他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维克托电子喉麦里平淡的声线,像从停车库某处深渊中反射回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