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砸在地上激起的灰尘还没散尽，一道身影已经踩过门板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
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黑直的长发垂到腰际，没有染也没有烫，就那么直直地披散着，发尾切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衫，露出两条线条匀称的手臂，右臂从肩头到肘弯覆盖着一整片暗红色的纹身——秦天定睛一看，那不是纹身，是疤痕。密密麻麻的旧伤疤叠在一起，像是被某种利刃反复切削过。
她的脸并不惊艳，但五官极其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见惯了场面的淡然。目光扫过整个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感，连常骁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她走到讲台前，站定。脚跟一磕，声音不响，但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坐。”
没有人敢不坐。
“我叫楚千寻，大三。你们的班主任。”她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公文，“江夏大学也好，江州师范也好，你们以前是哪儿的都不重要了。从你们手背上出现烙印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炼狱学府的学生。我的学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警告。
“我只带你们一年。一年之后你们还活着，自然有机会站到这里。活不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楚千寻没有理会，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我的终端编号。遇到搞不定的麻烦可以找我，但我建议你们别什么事都来烦我，我不负责擦屁股。”
她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秦天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那一眼极其短暂，但秦天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的瞳孔在看到他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不是花痴的那种收缩，而是野兽遇到同类时下意识的警觉反应。
然后她移开目光，大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助教会接手剩下的事。老实听话，少吃点苦头。”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
教室里的气氛刚松了不到两秒，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起来比楚千寻年轻一些，二十岁左右，穿着一样的深灰色制服——男生的制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脸型方正，棱角分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嘴里藏了一把刀；女生站在他右后方半米的位置，扎着高马尾，圆脸圆眼睛，看起来很甜，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这个组合站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男的气腾腾，女的甜美可亲，像是片的女主角旁边站了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狼狗。
“大家好呀！”女生先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像在便利店跟顾客打招呼，“我叫洛星，大二，是你们的助教，负责常事务和生活指导。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人很好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方晴下意识地也冲她笑了一下。
“我旁边这位是——”
“裴熵。”男生自己接了话，声音冷硬，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秦天注意到一个细节：裴熵说话的时候，右手自始至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膝盖外侧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拇指时不时轻轻叩击一下空气。那是握刀者的惯性动作，他在触碰一把并不存在的刀柄，这个姿势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了。
“裴助教负责纪律和考核。”洛星替他补充，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他的训练方式比较……直接。希望大家多多配合。”
她说到“直接”两个字的时候，梨涡格外深。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助教？不就是大二的学长学姐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一个男生身上。他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两条腿跷在桌面上，军靴的鞋底朝着讲台方向。一头染成棕色的乱发像是三天没梳，脸上挂着一个满不在乎的笑。秦天的面部识别系统自动记录了他的面部特征：颧骨偏高，下巴方正，皮肤偏黑，看骨龄大约十九岁。身上的衣服质地粗厚但剪裁合体，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不是买来的做旧款，是真磨的。
“蔡武义。”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跋扈的傲慢，“我就是问问，助教有什么本事管我们？”
裴熵转过头看他，没有表情。
“你想试试？”
蔡武义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身形精壮，宽肩窄腰，手臂上青筋隐隐。他的目光和裴熵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空气像是结了冰。
洛星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裴熵。”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搭档，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你怎么看？”
裴熵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走了。
不是走，是动。从讲台到最后一排的距离少说十米，他只跨了两步。第一步落地的时候还在教室中间，第二步已经从过道里消失了，所有人的肉眼都没跟上他的移动速度。
秦天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全貌：裴熵的步幅并不大，但他的脚在落地时有一层灰白色的波纹从地面炸开，那是某种能量爆发的痕迹。他的速度不是靠肌肉力量硬推出来的，是那个灰白色能量在推他。
第三步，他已经站在蔡武义面前。
蔡武义的眼珠子骤然睁大，嘴巴张开想要说话，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
裴熵的左手扣住了他的右手腕，向上拧了一个角度。拧得不高，但角度极刁，一阵脆响，关节囊内的气压瞬间改变，韧带被拉到撕裂的临界点。蔡武义的膝盖当场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塌。
然后裴熵的右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你不是问。”
裴熵开口的同时，右手五指发力，指尖陷进肩窝的软组织，肌肉纤维在他的指力下一一地绷断，血液从毛细血管中挤出来，在皮肤下淤成青紫色。肩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是爆米花炸开的闷响。这种握力不是人类的握力，秦天目测那指压数据——至少一千五百公斤，能把钛合金捏变形。
“我有什么本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裴熵的手向外一扯。
不是撕。是扯。关节囊、韧带、肌腱、神经血管束，所有的连接在同一时刻断开，声音像是一浸了水的粗麻绳被暴烈地拉断。血液从撕裂处喷出来，嗞了两尺远，溅在课桌上，溅在蔡武义自己的脸上。他的右臂在肩关节处完全脱离，只剩腋下一小片皮肉连着，整条手臂垂下来，晃荡了两下，关节断面白惨惨的骨茬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蔡武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吊着的断臂，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的空气撞上恐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极其难听的、不像是人发出的嚎叫。然后他的身体终于接收到了疼痛信号，整个人轰然倒地，蜷缩成一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地上。
整个教室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晴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白得像纸。唐若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下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都没注意到。唐黎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常骁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白临辞双手抱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面无表情。
秦天没有动。他在分析刚才那一瞬间的数据：裴熵发力时，小臂内侧有极短暂的灰白色光芒闪过，能量波动频率和他在校长室被击晕前感受到的那种能量几乎一致。是同源技术。
裴熵低头看着地上的蔡武义，甩了甩手上的血，表情冷淡。
“我要是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蔡武义，手上沾着的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现在就喊治疗。”
蔡武义痛苦地蜷在地上，牙关紧咬，愣是一个字都没喊出来。倔成这样，倒也算条汉子。
洛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固执的孩子不肯吃饭似的摇了摇头。她举起右手，食指朝天，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就知道会这样。”她嘟囔了一声，手指朝蔡武义的方向一点。
白光从她指尖弹出，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蔡武义的断臂处。那道光不像太阳光那样刺眼，也不像灯光那样单薄，而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细碎光尘的白。光芒裹住了断面，碎肉在光中缓缓聚拢，撕裂的肌腱一一地对接，神经末梢像植物发芽一样重新连接，血管接通，骨骼愈合，肌肉纤维重新编织。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蔡武义的右臂完好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肩膀处破损的衣袖证明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你们每个人入学的时候都被打上了烙印，”洛星收回手指，语气轻描淡写，“那个烙印不只是录取通知书，也是一份契约。契约的力量会修复你们身上任何非致命的伤害。”
她环顾了一圈目瞪口呆的新生们，嘴角的梨涡又浮现出来，笑得人畜无害。
“但不是免费的哦。治疗消耗的是你们的‘学分’。学分归零，契约失效。契约失效——下次受伤，你就真的受伤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好了。”洛星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课前的一个热身小游戏，“闹剧结束。接下来做正事。”
裴熵已经走回到讲台旁，拿了块布擦手上的血，动作不紧不慢。
“现在，所有人，闭眼。”
没有人敢不闭。
秦天闭上眼睛，将视觉系统切换到休眠状态，但听觉和感知系统全功率运转。他能听到身边方晴紧张的心跳声，唐若在压抑地抽泣，常骁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白临辞的呼吸始终平稳如初。
“想象你身上最熟悉的一件随身物品。”洛星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戒指，项链，手镯，手表，耳钉，发卡——什么都可以。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它的样子描一遍。细节越清楚越好。它能戴在手上，挂在脖子上，套在脚踝上，夹在头发上。”
秦天在黑暗中想了想。他身上最熟悉的随身物品当然是那枚空间能量传输戒指，但他没有选择它。戒指是赖以为生的最后底牌，不宜暴露。他用意识勾勒出左手手腕上那枚纳米离子光刃手镯的形态——银灰色的环，表面光滑，内壁刻着一圈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微型铭文。
就在这时，他感到左手手腕上多了什么东西。没有重量，但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像是一个隐形的环轻轻扣了上来，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完全一致。如果不是他的触觉系统精度够高，本察觉不到。
“睁眼。”
秦天睁开眼。左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确实能感觉到那个环的存在。它就在那里。
“你们现在手腕上的东西，叫终端。”洛星笑嘻嘻地解释，“它和你们的神经系统直连，你们想什么它都知道。现在，所有人，默念三个字。”
她竖起四手指，一一地弯下来。
“属——性——面——板。”
秦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属性面板。
视网膜前骤然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深灰底色，暗金色的文字从模糊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