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蛋糕确实有点。
秦天咬了一口,感觉像是在嚼一块甜味的压缩饼,碎屑直往嗓子眼里钻。方晴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那眼神活像是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好吃吗?”
“嗯。”
秦天面无表情地点头。内心:妈的这个蛋糕是放了多少糖精,甜得我味觉传感器都快短路了!但看着方晴那期待的眼神,他那句“一般”硬是咽了回去。
方晴松了一口气,又从书包——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白色液体递过来:“还有牛,我早上现挤现煮的,不腥的。”
现挤现煮。这四个字在秦天的认知系统里检索了整整两秒。他长这么大,喝的牛都是从法国空运的有机娟姗,瓶子上印着庄园编号的那种。现挤现煮的牛,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谢谢。”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味浓郁得几乎有攻击性,和平时喝的那种经过十二道工序处理的高级货完全不同,但——意外地不赖。
方晴见他连喝了两口,高兴得眼睛眯成了月牙,两条小细腿在课桌下晃了两下。她自己也拿起一块碎蛋糕小口小口地啃,啃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问:“对了秦天,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啊?”
“江夏大学。”
“江夏大学!”方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我没考上……我考的是江州师范,通知书都拿到了,怎么就被弄到这儿来了呢……”
“你不是江夏的?”
“不是啊,我是江州三中毕业的。我们家在江州下面的大榆树村,我娘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我爹在外头打工……”方晴说着说着自己不好意思了,“哎呀我说这么多嘛。你呢?你是哪里人?”
“云京。”
“云京!”方晴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大城市吗?我听说云京的楼有一百层高,是真的吗?”
秦天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忽然觉得这姑娘要是知道秦氏庄园占地三千亩、光停机坪就有三个,怕不是要当场厥过去。
“……差不多。”
“天哪……那你家一定很有钱吧?你是坐飞机来的吗?我长这么大都没坐过飞机……”
“开车来的。”
“开车从云京到江夏?那得多远啊!”方晴掰着手指头算,眉头拧成一团,“开车得好几天吧?我娘骑电动车带我去镇上都要四十分钟……”
秦天咬着蛋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于方晴来说,“开车来”意味着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她本不会想到这世界上有一种车叫私人直升机,有一种出行方式叫“叫一架直升机跟叫出租车一样平常”。她没那个概念。
他忽然觉得噎的无水蛋糕也没那么难咽了。
“其实也不算远。”
方晴眨巴眨巴眼,显然不太信,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她又给秦天续了一杯牛,动作自然得像是天大的事也没有让他吃饱喝足重要。
就在这时候,秦天左侧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哥,那个蛋糕看着好吃,能不能跟人家要点?”
“你自己没长嘴?自己去要。”
“你是我哥!你有义务替我社交!”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秦天微微偏头。
左侧隔了两个座位的位置上坐着一对兄妹,长得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开口的女孩扎着双马尾,圆脸上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嘴唇天然带着上翘的弧度,看起来像是永远在笑,她穿着一件粉色卫衣,袖口处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三四条花花绿绿的手链,整个人活泼得像一只春天的麻雀。
被叫哥哥的少年——用少年这个词最恰当——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比妹妹沉静得多。他长相清秀,眉眼细长,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泪痣,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深灰色T恤,双手抱靠在椅背上,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脸。
“你好,美女!”双马尾忽然朝方晴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挥舞旗帜,“我叫唐若,旁边这个是我哥唐黎。我们俩是从江州一中来的,你也是江州的吗?”
方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我是江州三中的!你们是一中的?那可是重点高中啊!”
“嗨,有什么用,不照样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唐若一摊手,表情夸张得恰到好处,“我跟我哥本来是去江州大学报到的,刚走到校门口,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这破场了。我哥的新球鞋都挤掉了一只,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像一个被关在“炼狱学府”里前途未卜的人。
唐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左脚那只只剩下袜子的脚:“限量款,攒了三个月生活费。现在只剩右脚的,谁要谁拿走。”
方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秦天后排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嗓门大得像是自带扩音器:“妹子你别听他们瞎扯!江州一中那也叫重点?我们云京七中才是正儿八经的重点!我常骁,云京人,学体育的,以后是战友了,幸会幸会!”
秦天没回头,但他的听觉系统精准定位了说话者的位置——后排正中,身形极其魁梧,呼吸声沉重而有力,肺活量大约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两倍以上,说话时腔共振的频率显示他的肌肉密度相当可观。
“哥,你好壮啊!”唐若直接替所有人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秦天这才侧头看了一眼。
常骁确实壮。一米九出头的身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都粗,黑色T恤被肌撑得鼓鼓囊囊,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剃着板寸,浓眉大眼厚嘴唇,笑起来憨厚得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那必须的!我练了八年田径,铁饼铅球全能,省运会拿过第三!”常骁拍着脯,声音震得教室窗户嗡嗡响,“不过我脑子不太好使,考试全靠体育加分,嘿嘿。”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秦天前排的一个男生的肩膀:“哥们你是哪儿来的?”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
唐若的嘴立刻张成了O型。方晴也愣了一下,手里的蛋糕差点掉了。
这个男生——太白了。白得几乎不真实,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一头微卷的黑发随意地散在额前,眉眼极深,瞳色是极淡的琥珀色,嘴唇薄而红,下巴尖而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致的疏离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暗纹,和秦天那件有异曲同工之妙。
同为帅哥,秦天是冷峻锋利的那种帅,而他则是阴郁病弱的那种美。
秦天和他对了一眼,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但都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次男性之间特有的、无声的彼此打量。
衣服不错。秦天心想。
气场还行。对方大概也在想。
“白临辞。”男生开口,声音低而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云京人,家里做珠宝生意的。”
他报家底的态度非常随意,但秦天知道那个名字——白氏珠宝,在云京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在珠宝行业是赫赫有名的老字号。他母亲林婉清的首饰盒里有十几件都出自白家的工坊。
“哇——”唐若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感叹,“今天是怎么了,帅哥扎堆啊?秦天是大帅哥,白临辞也是大帅哥,常骁虽然不算帅但是很有安全感,哥你完了,你被比下去了。”
唐黎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我没打算比。”
“你就不能有点志气!”
“我的志气都用在活着回家上了,没分配给别人。”
“没劲!”
方晴被他们兄妹俩逗得直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凑到秦天耳边小声说:“我觉得你比他帅。”
秦天:“……”
不是,姑娘,你这悄悄话的音量是把全班都当聋子了吗?
白临辞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常骁倒是毫不在意,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秦天最帅,我排第三就行!第二让给小白脸!”
“我不叫小白脸。”白临辞淡淡开口。
“好的小白脸!没问题小白脸!”
白临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和常骁说话。
正当五个人聊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教室中间的过道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你他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所有人都被这声怒吼震住了。秦天抬眼看去,教室中间三排的位置上,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男生腾地站起来,指着一个刚走进教室的瘦高男生,目眦尽裂。
“赵野,你搞我女朋友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黑衣男生的拳头已经在发抖,“她跟我在一起一年多,你在后山器材室里搞她?你知不知道她后来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什么?说你比我行!我你妈!”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叫赵野的瘦高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嗤笑了一声:“自己没本事拴住女朋友,现在怪我?你他妈就是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满足不了——唔!”
拳头直接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教室瞬间炸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出血了!流了好多血!”
“上啊赵野!别怂!往死里打!”
“你他妈站那边?帮谁?帮谁?!”
黑衣男生一拳接一拳地往赵野脸上招呼,赵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踉跄着撞翻了好几张桌子,鼻血喷了一地。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反手抄起一把椅子砸了回去,黑衣男生抬手格挡,椅子砸在他小臂上应声碎裂。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有人上去拉架被一脚踹开,有一个女生试图劝架被赵野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当场渗出血来。
“戈壁!”赵野从腰后拔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许志强,你他妈给我去死!”
人群爆发出尖叫。
黑衣男生——许志强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赵野的刀已经刺了过来,距离他的口不到两米。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赵野的手腕。
白临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所有人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从座位走到教室中间的。他只是轻轻一拧,赵野手腕上的折叠刀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够了。”白临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落了地,分量十足,“你打不过他,你自己清楚。你再刺这一刀,没人救得了你。”
他垂着眼帘扫了一眼地上的刀,松开手,转身往回走。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赵野捂着手腕蹲在地上,许志强还保持防御姿势愣在原地,所有人都看着白临辞重新坐回座位,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变了——尤其是女生。方晴小声在秦天耳边说:“他好厉害啊。”
秦天点了点头。
确实有两下子。动作脆利落,没有多余消耗,而且在制止的同时给了赵野台阶下——虽然是冷处理,但效果比直接把他按在地上好得多。这个人,不简单。
他看了眼白临辞,白临辞正好也偏过头来,两个人又对了一眼。
“你……”白临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边那个被咬了一半的无水蛋糕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蛋糕屑沾嘴角了。”
秦天:“……”
高冷人设,出现裂痕。
一旁的方晴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急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擦擦!快擦擦!”
就在这时候,教室前门被一脚踹开了。力道大得整扇门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激起的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下翻滚如烟。所有人都被震得浑身一颤。
一道极其凌厉的身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然后开口,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冰。
“都他妈给我消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