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野山坡,有一座小坟。 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 只有一个酒葫芦,和一个喝醉了还在说话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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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城外山坡,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是杨昭的坟,这棵槐树是五年前王小丫回来种的。
王小丫在这里立了一个木牌,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杨昭。
那块木牌已经被风吹雨打了十年,字迹模糊了大半,但还竖在那里。
王小丫到的时候,天色将暗。
她把带来的一壶酒,一碟卤猪蹄,一把纸钱,摆在坟前,拍了拍手,在地上坐下来,仰头看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远处有几只黑点在盘旋,不知道是什么鸟。
「我来了,」她对着那块木牌说,「十年了。」
她倒了一杯酒,先放在坟前,自己再倒一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我师父死了。」她说,「两个月前的事。他那身骗术,骗了一辈子,最后骗到自己了,骗一个富婆说给她算出来桃花运,结果骗着骗着,自己先中招,喝酒喝多了死在人家富婆家院子里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真是,傻老头子。」
坟前一片静。
风吹过来,枯黄的槐树叶簌簌地响。
王小丫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现在在长安,的,有时候骗人,你别笑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我混得还行,起码饿不死,有地方住,比以前好多了……」
她拔了草,在手里捏了捏,没有折蚂蚱。
折蚂蚱,她教过杨昭。
那是她教他的第一件事——那年他八岁,她五岁,他送给她艾草香包,她没有东西还礼,她便从路边上扯了一草,三两下就折出一只蚂蚱来,递给他,说:"这个送给你。"他接过来。之后他一直要求她教他折草蚂蚱,他把他折好的第一个蚂蚱送给了她,她视若珍宝,从此见人就炫耀:"这是杨昭哥哥给我的!"
这个习惯,她十年前就停了。
「我今天遇见一个人,」她说,顿了一下,「一个叫宋玉的,是个乞丐,我救了他,养了他,然后把他卖了,然后我又把他赎回来,最后把他送进了长安城,他还了我钱,走了。」
她抿了口酒。
「他很漂亮,比那些画里的人还好看,男生女相,那种漂亮。但是……」她皱了皱眉,「心眼太多。我看他,他那双眼睛,冷的,深的,摸不着底——不像你。你那双眼睛净,就那么明晃晃地摆着,一眼就知道你是好人。」
她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你们有一点像,」她声音变小了一点,「有一次,他看我的眼神,我说不清,就是……就是有一瞬,像极了你第一次给我馒头的眼神。」
她抬起酒碗,掩了掩嘴角:「大概是我想多了。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哪那么好找。」
她又喝了一大口。
「杨昭,」她说,声音开始有点黏,「你死了十年了,我也没哭过,我现在也不哭。我就是……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在下面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你——」
说到这里,她噗嗤笑了出来:「对了,你在下面,要是哪群小鬼敢欺负你,你就给我说,我下去了给你收拾他们。」
槐树叶又落了两片,飘在坟前那碟卤猪蹄旁边。
「……我不哭的,」她又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是你那双眼睛……要是你没死就好了,要是你没死,我还能继续教你折蚂蚱……」
那个「蚂蚱」字说出口,她鼻子里忽然一酸。
她仰起头,把那点酸意憋回去,用袖子粗鲁地蹭了一下眼角:「行了,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我来长安,是要做大买卖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气壮,「你等着,等我挣了大钱,给你立一块好看的墓碑,刻你的名字,刻大的那种……」
夜风一阵,把她最后那点酒意也带走了。
她抱着膝盖,靠着那棵槐树,沉默了很久。
坟前的烛火,在风里摇曳,一明一灭。
「杨昭,」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很好,你别担心我。」
她把剩下的酒,浇在了坟前。
然后,慢慢地躺倒,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陪他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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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天刚亮。
一道人影拎着猎物下山,走到山坡下,差点被路边躺着的一团东西绊住脚。
那人急忙退了半步,低头一看。
是一个人。
一个小个子,青色道袍,头发散了,身边摆着一个空酒葫芦,睡得沉沉的,嘴边还带着没的眼泪痕,表情却是很宁静的。
那道人影俯身看了看,蹙了蹙眉,把猎物换到另一只手,蹲下来。
「喂,」他推了推,「你没事吧?」
没有反应。
推了第二下:「喂,这里是野山坡,不是旅店,你怎么睡这来了?」
王小丫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道人影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山下走。
这一路,他走了半个时辰,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山下的村口驿站,找了间屋子,把她放好,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平稳,才出了门。
等王小丫睁眼,已经是上三竿。
她愣了一会儿,看看四周,摸了摸脑袋:「……我怎么在这?」
窗外有人影晃过,她推开门,看见一个浓眉大眼、国字脸的大个子正往院子里走,手里还拎着昨天剩下的那碟卤猪蹄。
「醒了?」那大个子把猪蹄递过来,「你的,我捎来了。」
王小丫:「……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不然呢?」那人在院子里搬了个凳子坐下,「野山坡睡觉,你有没有自知之明,知道那地方晚上多冷?」
王小丫歪着脑袋打量他:「你是谁?」
「谢长生。」他说,「上山打猎的,住山下。你叫什么?」
「王小丫。」
「来长安做什么?」
「的。」
那大个子沉默了一下:「……的,喝那么多酒,坐人家坟旁边哭?」
王小丫把猪蹄接过来,撕了一块嚼了嚼,回答得很坦然:「祭拜,不喝酒怎么像样。」
谢长生看她一眼:「那坟里的人,是你什么人?」
「……朋友,」王小丫顿了顿,「小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
她说完,低下头,把猪蹄啃了半块,没有再开口。
谢长生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啃猪蹄,一个托着脸,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就这么在晨光里搭起来了。
「城里有没有落脚的地方?」谢长生最后问。
「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住处旁边,有一间空着的小院,租金便宜。」
王小丫抬眼:「多少钱?」
「三十文一个月,付三个月。」
王小丫把最后一块猪蹄塞进嘴里,嚼了嚼,拍了拍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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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王小丫在街上摆摊,对面走过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生得温婉秀气,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只是眼眶微红,神情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疲倦,怀里抱着一叠衣裳,应该是典当行出来的。
王小丫看了她一眼,没当回事,继续摆摊。
结果那姑娘走着走着,就在她摊子前面停住了。
「……」姑娘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小声道,「请问,姐姐,算一卦,要多少钱?」
「看什么卦。」王小丫抬眼,「五文,问婚十文,破灾三十文,驱邪五十文,大事另议。」
那姑娘低下头:「……我没有钱,能……能用这个换吗?」
她把怀里的衣裳递过来。
王小丫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件做工不错的春衫,成色很新。
「……你要算什么?」
「我、我爹爹死了,」那姑娘声音轻轻的,「我想知道,他走得安不安稳……我没有钱,已经、已经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当了,还是不够买棺材的……」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小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件春衫推回去:「你这个卦不用钱,算了。」
那姑娘一愣。
「你爹爹走得安不安稳,」王小丫拿了三香,点上,闭上眼,煞有其事地掐了掐指头,睁开眼,「安稳。老人家走得稳,不用挂念。」
她说完,把香交给那姑娘,又掏了掏袖子,摸出几枚铜钱,「棺材钱不够,我补你一点。」
那姑娘怔了好一会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把那几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深深地弯腰:「……多谢姐姐。」
「谢什么,」王小丫别开脸,「去吧,别让老人家等太久。」
那姑娘走了好几步,回过头:「……姐姐,我叫阿芜,我……我会报答您的。」
王小丫挥了挥手,没回头。
「不用报答,一点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