瑭朝•建元三年长安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冷些。
城门刚开,裹着破布袄的小乞丐们便一窝蜂地涌进了长安城的街道。他们瘦得像猴子,眼睛却比猴子还尖,但凡有人扔下半个吃剩的馒头皮,便能引发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
城东的破石狮子旁,五岁的王小丫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
她生得瘦骨嶙峋,一头头发稀稀拉拉的,枯黄枯黄,打着结,乱糟糟地贴在脑袋上,像是许久没有梳洗过的样子。身上的破布袄大了好几码,套在她身上四处漏风,本不挡冷。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显出手腕和脖颈上凸出的骨节,一看就知道,是个从来没吃饱过的孩子。
但偏偏,那双眼睛。
又黑又亮,炯炯有神,比她那副枯巴巴的小模样,亮得格格不入——像是两颗落进泥地里的星。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前几她跟着的那群乞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大孩子腿长手快,每次抢食物都把她挤到最外头。这一回,她连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肚子空空的感觉很可怕,像是有只手在她胃里掏来掏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啃噬她的骨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就会变成长安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小尸体。
——她不想死。
王小丫咬紧牙关,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膝盖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城南的酒楼。
酒楼的剩菜剩饭是最容易捡到的。虽然那些厨子凶得很,动不动就拿烧火棍撵人,但若是趁他们不注意,还是能捡到些客人们吃剩的骨头和米饭。
城南最大的酒楼叫"品香楼",楼高三层,后院的剩菜桶就在墙底下。王小丫盯了好几天,摸清了规律:每天巳时前后,厨子会把前一的剩饭剩菜倒掉。
她要趁那个时间,捡些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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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走了大半个时辰,王小丫终于挪到了品香楼后院的墙底下。
她蜷缩在角落,饥寒交迫。肚子里的那股绞痛又开始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使劲拧她的肠子。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地哼哼着。
没有人理她。
也没有人看见她。
她只是长安城里无数小乞丐中的一个。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王小丫的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她破旧的衣襟。
"……好饿……"她喃喃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白乎乎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王小丫愣住了。
她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一整片天光。
"给你吃。"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稚气。
王小丫的目光顺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往上移——那是一个男孩的手,白净净的,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过粗活的。
再往上,是一件浅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色的云纹。那料子看起来很软,很暖。
再往上,是一张脸。
王小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脸。
像是……像是画像里走出来的童子。
白玉似的面皮,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明明是个男娃娃,却比她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
王小丫傻愣愣地盯着他,一时间忘了接馒头。
那男孩见她不动,便往前凑了凑,把馒头往她手里塞:"快拿着呀,我特意从厨房拿的,还热着呢。"
馒头很软,很暖,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那股香味钻进王小丫的鼻子里,让她肚子里的馋虫瞬间疯狂地闹腾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一口咬下去——
"唔……"
馒头是甜的。
不是真的甜,而是那种被饥饿折磨到极致时,嘴巴对所有食物产生的渴望与满足感。每一口下去,都像是在往胃里填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暖暖的。
王小丫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急,噎得直翻白眼。
那男孩看见她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小丫哪里顾得上慢?她三两口吃完那个馒头,舔净手指上的碎屑,然后才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男孩。
"你……你为什么给我吃的?"她哑着嗓子问,声音沙沙的。
男孩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因为你饿呀。"
"饿就要给我吃的吗?"
"嗯,饿了就要吃饭,不吃饭会死的。我不想你死。"
男孩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王小丫听得愣了一下。
不想她死?
就因为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死活。那些跟她一起抢食的乞丐,那些从她身边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人在意她是死是活。
可是这个男孩……
他为什么要在意?
"你……你是谁呀?你真像哥哥?"王小丫问。
男孩眨了眨眼睛,笑了:"我叫杨昭。你呢?"
"王小丫。"
"王小丫……"杨昭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那我叫你丫丫好不好?"
丫丫。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王小丫的心口突然有点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好。"她低下头,小声地说。
杨昭笑得更开心了:"那丫丫,你住在哪里呀?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我……我没有家。"王小丫的声音有些低落,"我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破庙?"杨昭皱起眉头,"那多冷呀,你晚上睡觉不会冷吗?"
王小丫没有说话。
冷啊,怎么不冷?冬天的时候,破庙里四面漏风,冻得人睡不着觉。好多小乞丐,就是那样冻死在破庙里的。
杨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丫丫,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每天都会从家里带吃的出来,就在城门边上那个石狮子旁边等你。"杨昭说,"你每天巳时之前来,我给你带吃的。"
王小丫瞪大了眼睛。
每天?
每天都给她带吃的?
"你……你为什么要给我带吃的?"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杨昭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没得吃呀。没得吃会饿,饿了会死。我不想你死。"
还是那个理由。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王小丫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她说,"我明天一定来。"
杨昭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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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视角】
从品香楼后院出来,杨昭一路小跑着回了南源侯府。
他的贴身小厮福安远远地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小世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正找您呢,说是让您去练字。"
"练字?"杨昭皱了皱眉头,"不是说明天才练吗?"
"夫人说想提前让您适应适应。"
杨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往书房去。他的脚步慢慢吞吞的,心思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丫丫。
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想起她狼吞虎咽吃馒头的模样,想起她抬起头时那双浑浊却又清澈的眼睛。
她跟小昕差不多大。
这是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冒出来的念头。跟他妹妹杨昕岁数相仿,五六岁的样子,偎在墙角,缩成一团。
可比小昕瘦太多了。小昕再怎么挑食闹腾,总归是侯府里养着的,手腕圆圆的,脸也有肉。
眼前这个小丫头呢——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树枝,脖子上凸着骨节,脸颊两边陷进去一块,风一吹都像是要倒的。那头乱糟糟的枯黄头发糊在脸上,衣裳大得像裹了条麻袋。
真的……有些瘦得可怜。
她太瘦了。瘦得像一竹竿。
她住在破庙里。破庙四面漏风,冬天会冻死人。
她没有家。
杨昭的心里忽然有些堵。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太可怜了。他想帮她。
——可是那两个字他脑子里又蹦出来了。
"饿就要给我吃的吗?"
杨昭走着走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他平里也见过不少孩子。府里有伴读,有亲戚家的同龄公子小姐,遇见了他送东西,那些人要么道谢,要么客气,要么低眉顺眼地接着。没有人会这么直接地仰起脸问他——你为什么给我?
那个小女孩问这话,不是质问,也不是不领情。就是直直地问,眼睛里透着茫然,好像她真的不明白,世上竟然还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只晃了一下,转瞬就被别的事压下去了。
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银子,没有权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从厨房里偷一个馒头,带给她。
她那么可怜,理应有人帮她。
"小世子?"福安见他站在原地发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怎么了?"
"没什么。"杨昭回过神来,往书房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带什么吃的呢?馒头太了,丫丫肯定咽不下去。还是带包子吧,肉包子,软软的,她咬起来应该不费劲。
对了,还要给她带点水。她住在破庙里,肯定找不到水喝。
杨昭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周到,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在破石狮子旁边,他递给王小丫的那个馒头,将会被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记一辈子。
那个馒头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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瑭朝•建元三年,二月初九。
这是杨昭与王小丫第一次相遇的子。
此后每天巳时之前,杨昭都会准时出现在城门口的破石狮子旁边。
他带来肉包子、豆浆、糖糕、馄饨……各种各样好吃的。
而王小丫,也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里。
她不再饿肚子了。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在意自己的模样了。
以前她从来不在乎自己脏不脏、臭不臭。反正她是小乞丐,脏一点臭一点,旁人也闻不出来,她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要去见杨昭。
杨昭那么净,那么好看。他穿的衣服软软的、暖暖的,他的脸白净净的,他的手像暖玉做的。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脏。
所以每天去见杨昭之前,她都会想办法把自己弄净一点。
她会去城南的小溪边,用冰凉的溪水洗手、洗脸、洗脖子。哪怕是冬天,哪怕溪水冷得像刀子割肉,她也要洗。冻得手指发紫了,牙齿打架了,她也不肯停。
她会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梳整齐。买不起梳子,她就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捋,一一地理,直到头发顺滑了才肯罢休。
她会把自己破旧的衣服抖净,用手把褶皱处抹平。虽然还是很破、很旧,但至少看起来整洁一点。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净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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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有一天天特别冷,北风呼呼地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王小丫还是去了溪边。
溪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蹲在溪边,用石头把冰敲开,然后把手伸进冰水里。
"嘶——"
冷。
太冷了。
那种冷像是无数针扎进骨头里,扎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咬着牙,把手泡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着。搓完一只手,再搓另一只。搓完了,再洗脸、洗脖子。
等她洗完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她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往城门口跑。
换成其他人会怕自己被冻的生病。
可是她不怕。
因为她要见杨昭。
她要让自己净净地去见他。
那天杨昭看见她的时候,惊讶地问:"丫丫,你的手怎么红成这样?"
她把手藏在身后,嘿嘿笑了两声:"没事没事,我刚才跑太快了,冻的。"
她没有告诉他,她是为了见他,才把手冻成这样的。
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怕他会愧疚。
她只是觉得,他对她这么好,她应该……应该净一点去见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净。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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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漂亮得像个仙童一样的男孩,从来没有嫌弃过她脏。
在他眼里,她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孩子。
她比那些贵公子和贵女们都有意思。
脏一点又怎样?
他喜欢的是她的灵魂,不是她的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