瑭朝•建元三年，六月十七。
南源侯府灭门的第二天。
王小丫在野山坡上坐了一整夜。
她坐在杨昭的坟前，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眼泪都流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坐着。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杨昭再也不会来了。
不会再有人给她带好吃的了。
不会再有人陪她聊天了。
不会再有人叫她"丫丫"了。
她失去了她这辈子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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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王小丫的脸上。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脏兮兮的，像一只流浪的小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杨昭的坟。
"杨昭，"她小声地说，"我要走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说，"我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我会来看你的。"
"我每个月都来看你。"
"我会给你带好吃的。"
"我会给你折很多很多草蚂蚱。"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草蚂蚱，轻轻地放在坟前。
"这个留给你。"
"是我教你折的。"
"你会喜欢的，对不对？"
她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最后看了杨昭的坟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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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下了山，回到了长安城。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在街上流浪，在酒楼后面捡剩菜剩饭，在破庙里过夜。
可是她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无心无肺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了。
她每天除了捡食物，就是坐在城门口的那座破石狮子旁边发呆。
她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着杨昭回来。
也许是等着奇迹发生。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复一，月复一月。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树叶黄了，落了。
冬天来了，下雪了。
杨昭还是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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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瑭朝•建元三年，八月十五。
中秋节。
那天晚上，王小丫一个人爬上了野山坡，来到了杨昭的坟前。
她带了一个馒头。
那是她从酒楼后面捡的，有点馊了，但她舍不得吃。
她把馒头放在杨昭的坟前，然后坐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中秋节。
中秋节要团圆。
可是她没有家，没有亲人。
她只有一个躺在地下的朋友。
"杨昭，"她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说，"今天是中秋节。"
"我给你带了馒头。"
"虽然有点馊了，但是……但是你以前不是总给我带吃的吗？现在轮到我给你带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杨昭，我好想你。"
"你知道吗？"
"我每天都想你。"
"我想你的时候，就会折草蚂蚱。"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草蚂蚱，稀稀拉拉地散在坟前。
"你看，我折了好多好多。"
"我现在折得更加好看了。"
"你还记得吗？你说我比那些贵公子和贵女们都有意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好想你啊，杨昭……"
"你能不能回来……"
"哪怕就回来一次也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个孤独的小女孩，和她地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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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小丫哭得不能自己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小丫头，你哭什么？"
王小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只见一个瘦的老头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一竹竿，竹竿上还挂着一面幡，幡上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那老头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黑珍珠。
"你是谁？"王小丫警惕地看着他。
"我？"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我是的。"
"的？"
"对，我叫徐算子，是个走江湖的老神棍。"老头背着手走过来，在王小丫面前蹲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王小丫。"
"王小丫，"老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名字。朴实，大气。"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看我朋友。"
"你朋友？"老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土堆，又看了看王小丫，"你朋友怎么了？"
"死了。"王小丫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死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月……"他喃喃地说，"两个月就能让你哭成这样，看来你这朋友对你很重要。"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王小丫说，"也是我唯一对我好的人。"
老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王小丫愣住了，"去哪里？"
"走江湖。"老头说，"我是个的，到处走，到处逛。你跟着我，我教你，保管你有饭吃、有地方睡。"
"……为什么？"王小丫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因为我看你顺眼呗。"
"而且，"他看了看杨昭的坟，"我看你这朋友，也是个有缘人。"
王小丫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老头。
她只是个流浪的小乞丐，没有人会对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好。
除了杨昭。
可是杨昭已经死了。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老头说，"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王小丫："先吃点东西吧，看你瘦的。"
王小丫接过包子，愣了一下。
这个老头……跟杨昭一样，都会给她带吃的。
"谢谢。"她小声地说。
"谢什么？"老头摆摆手，"吃吧吃吧。"
王小丫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是因为她想起了杨昭。
想起了他递给她的那个圆滚滚、白乎乎的大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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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从那天起，王小丫就跟着徐算子走了。
徐算子是个走江湖的老神棍，到处给人骗钱。
他教王小丫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察言观色、怎么编瞎话。
他还教她认字。
"王小丫，你要记住，"他说，"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准不准，是会不会说话。"
"会说话的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你只要学会说话，就饿不死。"
王小丫学得很认真。
她本来就聪明，再加上肯吃苦，很快就把徐算子的那套骗人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一年后，她已经能独立给人了。
虽然她知道那些都是骗人的，但她说起来头头是道，像模像样的。
慢慢地，她有了一个外号——"小神棍"。
她跟着徐算子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
她见过很多人，算过很多命。
可是她再也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杨昭那样。
那样净，那样纯粹，那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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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瑭朝•建元四年，五月初五。
端阳节。
王小丫跟着徐算子回到了长安城。
她已经跟着老头走了一年了。一年里，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杨昭。
每年端阳节，她都会回到长安城，去野山坡上看望杨昭。
今年也不例外。
她一个人爬上野山坡，来到了杨昭的坟前。
坟前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把那她放的石头记号都遮住了。
王小丫蹲下身，把杂草拔掉，然后又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头，重新压了一个记号。
"杨昭，"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粽子，放在坟前，"我给你带粽子来了。"
"是你最喜欢的那种，豆沙馅的。"
"我自己学着包的，虽然包得不好看，但是……但是味道应该还行。"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杨昭，我好想你啊。"
"你知道吗？我这一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学了很多本事。"
"我会认字了，我会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师父说我天资聪明，以后肯定能成为大师级的人物。"
"可是……"
她哽咽了一下。
"可是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
"你能不能回来？"
"哪怕……哪怕就让我再见你一面也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王小丫在杨昭的坟前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了，她才站起来。
她擦眼泪，最后看了杨昭的坟一眼，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杨昭，"她大声地喊道，"我还会来看你的！"
"我会一直来看你！"
"等你下辈子投胎了，我去找你！"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没有人回答她。
可是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听到了她的话。
也许在某个地方，杨昭也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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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瑭朝•建元三年到瑭朝•建元十三年。
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里，王小丫跟着徐算子走南闯北，从一个小乞丐变成了一个走江湖的小神棍。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花言巧语，学会了用一张嘴骗遍天下。
她也学会了隐藏自己。
她把对杨昭的思念埋在心底，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
只有每年端阳节，她才会回到长安城，来到那座野山坡，在杨昭的坟前坐一坐，说说话。
她还是会折草蚂蚱。
折得比以前好看多了，又快又漂亮。
可是她再也没有折过一千只。
因为每一只草蚂蚱，都会让她想起杨昭。
想起他跟她学折蚂蚱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比那些贵公子和贵女们都有意思"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说"一百年不许变"的样子。
她把这些记忆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起来。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是她错了。
因为有些人，注定是要再相遇的。
哪怕隔着生死，哪怕跨越阴阳。
他们终究会再相遇。
而那时候，所有的遗憾，都会被弥补。
所有的亏欠，都会被偿还。
所有的爱，都会被说出口。
只是……
只是那时候，一切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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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