瑭朝•建元十年,扬州,秋 十年过去了。 王小丫十五岁。 杨昭,已经死了十年——他八岁时死去,如今已在阴间长到了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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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黄泉路上,十年未走
黄泉路上没有冷暖,只有一片茫茫的灰。
杨昭站在奈何桥头,已经站了十年。
他死的时候是八岁。
阴间没有月,没有四时,唯有那道灰蒙蒙的天光一成不变地压着,但他的魂魄依然在这十年里悄悄生长——骨骼、眉眼、身形,一点一点地,长成了他本该在阳间活到的模样,他也在阴间跟随地府阴官学习。如今他站在这里,已是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沉默,清瘦,眼神深沉得像一口无底的井。
阴间有人打量过他,说:这孩子,长得真像人间公子。
他没有回话。
他不是不能走。孟婆汤就在桥那头,一碗下去,什么都忘了,净净地转世投胎,就像从没来过这世上一回。那碗汤飘着淡淡的香气,有人拿过来递给他,被他侧过身,没有接。
十年。
他已经拒绝了十年。
阎王那边派来收他的鬼差换了一茬又一茬,送孟婆汤的小鬼换了一个又一个,来劝他"往前走"的亡魂来了一批又一批。他都没动。
就这么站在那里。
他有恨。
那种恨压在口,像一块烧红的炭,不凉,不灭,夜夜地烫着他,让他没有办法遗忘,没有办法离开。
南源侯府的那一百三十二条性命,烙在他眼底,每闭上眼就能看见。
祖父跪在地上接旨,神情平静如水,眼眶却是红的。父亲在大牢里撞壁以死证清白。母亲在得知父亲的消息后,把他和妹妹送出去,转身悬梁而去,衣袖在风中轻轻翻动,像一朵落败的花。
还有他。
他被砍成那副模样,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乱,恍恍惚惚的,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转:
妹妹呢?妹妹有没有躲好?
他不甘心。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仇都没有报。
那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一笔一笔,他一笔都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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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视角】
阎王大殿,灯火幽幽。
杨昭这是第三次被押来阎王殿了。前两次他不开口,来了又被押走。这次阎王发了话,亲自见他。
阎王靠在案后,翻着手里的生死簿,头也不抬:「第三次来了。」
杨昭垂着眼,没说话。
「黄泉路上待了十年,你这股怨气,把那条路都熏得灰蒙蒙的,影响了本王的差事。」阎王随手合上簿子,「说吧,你要什么。」
「回阳间。」
三个字,说得很平。
阎王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停了片刻,他随口道:「你在阴间长了十年。八岁进来,如今已是十八——本王倒是头一回见,一个小鬼在阴间等出一个大人来的。」
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杨昭没有接话。
「代价你知道吗?」
「知道。」
「说来听听。」
杨昭沉默片刻:「夙愿了结,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不怕?」
他不置可否。
怕什么?他那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账,一口气吊在口,一不清,他就一不得安生。比起这个,魂飞魄散又算什么。
阎王看着他,良久,翻了翻手里的什么,随口道:「也罢,你夙愿未了,本就不该在这里。」他随手一指,「阳间有一个宋玉,再过两刻便死——你若要回去,便去附身于他。」
「他是什么人?」
「一个可怜的奴隶。」阎王的声音带着一分漫不经心,「男生女相,被几个官老爷养着当玩物,如今被送去一个叫刘知府的府上,那人嗜,今夜便要了他的命。」
杨昭没有再多问。
死就死吧。反正他现在借的是别人的身,活着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他自己。
「去吧。」阎王摆了摆手,「你还有最后一件事——」
杨昭停了脚步。
「夙愿了结之,便是魂归之时。届时本王不会再给你机会。」
「知道。」
杨昭没有回头,往那道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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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花船
那是一艘花船。
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酒香混着脂粉气从船舱里溢出来,飘在秋夜的江风上。
刘知府今夜设宴,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眼神迷离,靠在椅上斜睨着面前那个跪地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薄薄的水红色衣裳,肩头有几道未愈的伤,头发散乱,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便如此,那张脸还是叫人看了一眼就舍不得移开视线——那种美是说不清楚的,眉如远山,唇色淡红,偏偏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已经死了的人。
「听说你不老实。」刘知府抬脚踢了他一下,「前几个主人都说你不老实。」
没有回答。
「今晚,你陪我喝酒。」刘知府俯身,扣住那少年的下巴,「要是乖,我饶你今晚。要是不乖……」
那双手是冷的。
那张脸,也是冷的。
空洞洞的眼睛,在刘知府靠近的一瞬,忽然——
亮了。
那不是原来宋玉的眼神。
那是另一种眼神。幽深、清醒、隐忍,带着一股入骨的冷。
刘知府浑然未觉,继续说着什么。
那双手,在桌下,悄悄地,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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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杨昭视角】
睁开眼的一瞬,他感觉到了疼痛。
不只是身体上的。这具身体,从里到外都是伤,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裂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隐忍地适应着这种痛,把自己压在那具身体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找到边界。
他是杨昭。他借了宋玉的身。
刘知府还在说话,嘴里叨叨着什么,一只手已经搭上来。
杨昭的眼睛垂着,把周围的一切快速扫了一遍——
护卫有两个,都在船舱外面。船舱里只有刘知府和两个侍从。侍从手无寸铁,刘知府腰间有一把短刀。桌上有酒壶,沉的,够用。
他缓缓地把眼神平静下来。
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酒壶。
「大人。」他开口,声音低,带着一丝媚意。
刘知府眯起眼,往前靠了靠:「嗯?」
酒壶砸下去的声音闷而结实。
刘知府来不及发出声音,软软地倒下去。
杨昭站起来,把那把短刀顺手取走,在袖里藏好,掀开船帘,往船舷走去。
两个护卫回头,来不及看清,他已经翻过船舷。
扑通。
秋夜的江水,冷得彻骨。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抓着一块随波漂流的木板,随着水流,漂向黑暗里的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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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视角•漂流途中】
水很冷。
比黄泉路上还冷。
但他有感觉。他能感觉到冷,感觉到水的重量,感觉到木板在手里的粗糙纹路,感觉到肺里缺氧时的灼烧感。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已经死了十年,几乎快忘记活着是什么滋味了。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是痛,是冷,是气喘,是身上每一条裂开的伤口在水里泡着的刺痛。
但他活着。
他回来了。
他握紧木板,任水流把他带向对岸。黑暗里,他没有闭眼,只是盯着天上的星星,那么密,那么远,像极了那年在城门口,他仰头看见的同一片天。
丫丫,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想到她。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总是又脏又破,但眼睛像一粒小星星,很亮。
他死之前,她是不是也知道了?
她会不会……哭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要活下去。他要找到那些人。他要一笔一笔地,把那些账,全部清算回来。
水流把他越带越远,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
杨昭(宋玉),踏上了阳间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