瑭朝•建元十三年,秋 王小丫,十五岁。 江湖小神棍,混迹市井,以坑蒙拐骗为生。 今,她设了个摊子,正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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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王小丫今天的摊子摆得很顺。
一张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三签筒、一叠黄纸、一个缺了角的铜镜,再加一块歪歪扭扭写着"神机道人•铁口直断"的木牌——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坐在布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竹簪随意挽着,往脸上抹了两道墨,扮出一副"法力深不可测"的模样。
说起来,这个叫王小丫的女孩,如今十五岁,已经和五岁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她,枯黄头发、瘦骨嶙峋,冻在墙角,瘦得像一要断的草。而现在——
她长高了。
站定时身姿挺拔,不知不觉已近五尺,往人堆里一站,比寻常姑娘高出半个头,腰背笔直,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相貌嘛,说不上出众,五官普普通通,略带几分英气,既没有大家闺秀那股子娴雅,也没有小家碧玉那股子温柔。她总是一副假小子打扮——束着头发,穿着男式的道袍布衫,走路大步流星,说话嗓门不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混混气。
偏偏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又黑又亮,炯炯有神。
生意不错。
这条街是城里的杂市,来来往往的都是小老百姓,信这个的人多。她前头刚骗完一个担心儿子科举的老汉,又来了一个想知道铺子今年生意好不好的掌柜。王小丫把铜镜一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掐起了指头。
「掌柜的面相有福,天庭饱满,此乃财帛之相——」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把眼神从掌柜的衣角转向他手里那个钱袋。
鼓囊囊的,颇丰。
王小丫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不过——」她故意一顿,掌柜的立刻凑上来,「此相虽有财,却近几年有一劫,若不化解,财气恐有折损……」
「啊?」掌柜的脸色一变,「那怎么化?」
「花些银钱,买一道符——」
「好!多少钱!」
这套路她用了三年,稳得很。自从师父徐算子死了,她一个人揣着这身本事走江湖,混了个"小神棍"的名号。不是说她准,而是她骗人骗得有声有色,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师父说,这叫"艺术"。
王小丫觉得,这叫吃饭。
她正从袖子里摸符,忽然——
「哎——!」
背后一声闷响,她被什么东西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前扑,砸翻了签筒,黄纸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铜镜差点滚进沟里。
「哎哎哎哎!」王小丫扶着地爬起来,回头,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那个没长眼的家伙,你撞了本道师也不知道道歉!你娘没教过你吗?真是他的晦气!小心祖师爷追着你打屁股……」
撞她的是个人。
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女人的男人,蓬头垢面,衣裳破烂,浑身是泥,脸上还带着几道还没的血痕。他蹲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
王小丫骂到一半,忽然噎住了。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噎住的。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即便是蓬头垢面、泥浆血迹,也盖不住的。
那是一双丹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就算周围一片狼藉,那眼神也沉着,带着某种压得很深的冷意。
不对。
那不只是冷。
那是一种……王小丫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贫苦人的麻木,狠毒人的阴冷,算计人的精明——可是这双眼睛,她看不透。
但就一瞬,那人已经偏过脸,侧身挡住了身后几个追他的人影,扶着墙,站起来。
王小丫这才看见,他身后有七八个乞丐,正叫嚷着往这边跑:
「那个抢饼的!别跑!」
「他抢了老子的饼!」
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地扫了周围一眼,然后,往王小丫的摊子前方迈了两步——
大概是打算把她当作掩护或者人群遮挡。
「哎!」王小丫警惕地往后跳了一步,把掌柜挡在身后,「你什么?」
那双丹凤眼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人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了。
王小丫盯着那条巷子看了一会儿。
那群追人的乞丐呼喝着跑了过去,追着那个方向散开,闹哄哄地走远了。
王小丫回过神,低头,看见满地散开的黄纸,还有那个掌柜一脸茫然地站在旁边。
「……那道符,还要吗?」她问。
「要要要。」掌柜回过神,掏出钱袋,「方才那人是谁?」
「不认识。」王小丫把纸捡起来,随手抽了一张写满鬼画符的黄纸递过去,「一共三十文,祝您生意兴隆。」
钱入袋,她拍了拍手,目光又往那条小巷瞄了一眼。
方才那个人……
那双眼睛,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她眼前一过,莫名其妙地往她脑子里钻,怎么甩都甩不走。
「晦气。」她小声嘀咕,把铜镜捡起来,重新摆上,「他的,鬼祟兮兮的,哪里来的穷鬼……」
嘴上骂着,她又偷偷往那条巷子望了一眼。
没人了。
她撇了撇嘴,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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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
王小丫收了摊,往穷人巷的方向走。
穷人巷在城南,是一条乱七八糟的窄巷,住的全是来城里讨生活的穷苦人家。她在这里租了一间小院,每月租金三十文,院子漏风漏雨,但好歹有四面墙。
这条巷子她每天走,走了三年,熟得闭眼都不会踩空。
可今天,她走进巷口,眼神随意一扫,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墙角。
那里蜷着一个人。
衣服破烂,一头乱发,侧过身子蜷着,看不见脸,但那副身形——
王小丫皱了皱眉,绕着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那个撞她的人。
那张脸。虽然盖着污泥血迹,那张轮廓和那双丹凤眼还是让她认出来了。
这人不知道在这里倒了多久,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腹侧的衣服有一块深色的污迹,不知道是旧血还是新血。
王小丫站在那里,低头打量了他半天。
她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再戳。
还是没有反应。
「……」
王小丫抱着双臂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再低头看了看那个人,叹了口气。
「他的。」她低声嘀咕,「今天什么犯太岁了。」
她转身,往院子走去,取了块旧布出来,回到墙角,把那人的手臂搭上肩,硬生生地把人拖了起来。
好重。
真的很重。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一个人拖着这副身体死重,从墙角一步一步地挪进了院子,最后把人往草垫子上一摞,自己捂着腰喘了好半天。
喘完了,她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真的很好看。
即便是一脸泥血,骨相摆在这里,也是叫人晃眼的那种好看——皮肤白,五官精致,眉尖眼角带着一点清冷,像是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兰花,倔强,又脆弱。
王小丫托着下巴,认真地审视了他很久。
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她喃喃,「这人,要是养好了……」
她用手指比了比他的脸,比了比他的腰,又比了比他那双漂亮的手。
「……能卖不少钱。」
王小丫嘿嘿笑了两声,满脸写着"今天运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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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杨昭视角】
他是在王小丫把他拖进院子的时候恢复意识的。
拖得很费力,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嘴里还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听起来很不高兴。
他没有睁眼。
在完全确认周围安全之前,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醒着的消息。
他安静地"昏迷"着,被那只手拖进屋子,扔在一张草垫子上,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是那个人。蹲在他旁边,很近,呼吸的气息能感觉到。
他隔着眼皮,辨认着对方的轮廓。
身形不算小——站在他旁边,也将近及他肩,对一个女子来说,是颇高的。腰背挺得笔直,却不是什么大家仪态,是那种常年在外跑动、骨子里透着股倔劲儿的挺法。一副男式布衫,头发束得随意,不见半点脂粉气,站在光里,看起来像个刚从市井里钻出来的混混。
相貌他没看清。只看见那双眼,又黑又亮,很有神。
是让他方才在街上,骤然停了一停的那双眼。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继续装,头顶忽然传来那个声音:
「嗯……这人,要是养好了,能卖不少钱。」
——
沉默了三秒。
杨昭的睫毛没有动。
但他在心里,把方才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回放了一遍。
……
好吧。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了——一具破烂不堪的皮囊,被人从墙角捡回来,下一步是被养好了,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他应该愤怒的。
但他没有。
他在心里慢慢思量了一遍这个女人的打算,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如果能卖到位高权重之人的府上……那他倒也不反对。
那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