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被卖了。 王小丫拿了钱,走了。 然后,王小丫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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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销魂楼,是扬州城里最大的青楼。
大到什么程度?三层楼,二十间厢房,养了整整四十个清倌儿,连城里最有钱的几个官老爷都是这里的常客。老鸨姓唐,人称"唐妈妈",精明得很,认钱不认人。
王小丫提前打听了几天,才定下来要来这里。
她穿上她最好看的那件蓝布夹衣,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宋玉,昂首阔步地踏进了销魂楼的大门。
「我来谈生意。」她对门口的龟公说,「叫你们唐妈妈出来。」
唐妈妈出来了。
她看了王小丫一眼,又看了看宋玉,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再变成明显的兴趣。
宋玉站在王小丫旁边,穿着王小丫给他找来的一件净青色长衫,低着眼,不说话。
他就这么站着,就已经很叫人移不开眼了。
唐妈妈摸了摸下巴,对王小丫道:「这是你什么人?」
「我债主。」王小丫脆利落,「他欠了我三十两,拿身抵债,送来贵地,求个好出路,请唐妈妈收了他。」
唐妈妈抬起下巴,上上下下地把宋玉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从发顶看到脚底,最后落在那张脸上,停了良久。
「这个,」她最后开口,「我要了。出价,八十两。」
王小丫愣了一下。
她以为最多能卖五十两,万万没想到唐妈妈给了八十两。
她飞速地心跳了两下,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慢悠悠地说:「八十两,少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两。」
唐妈妈盯着她看,王小丫跟她大眼瞪小眼,都不让步。
最后谈到一百两,王小丫拍了板。
一百两银票揣进怀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销魂楼的大门。
宋玉被唐妈妈的人带去了里间。
王小丫走在街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这一百两够用多久,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今天,是个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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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转出来宋玉那张脸。
那双丹凤眼,空洞洞地看着她,懵然地问:「……什么工作?」
「……」
她翻了个身。
宋玉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进了那地方,大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又翻了个身。
「睡觉。」她命令自己,「和你有什么关系,睡觉。」
她闭上眼。
宋玉的脸又转出来了。
那张脸,楚楚可怜的,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他的!」王小丫坐起来,捂着脸,「我这是犯什么病!」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三遍,又把宋玉骂了三遍,把那家青楼骂了三遍,把这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这是生意,他欠了你钱,这很公平。
然后她又躺下去,盯着屋顶。
……
……
她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外衣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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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楼,二楼厢房。
王小丫一路磨着老鸨,软磨硬泡,好话说了一箩筐,老鸨不松口;她改变策略,开始把随身的符纸掏出来,绘声绘色地给老鸨算起了"流年不利",说今年南方有血光之灾,经营此道的人最易招惹是非;老鸨将信将疑,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有些松动。
王小丫把那一百两银票拍在桌上:「赎人,一口价,一百两,我不还你钱了,你再找个别的赚去。」
老鸨看着那一百两,动了动手指。
「两百两。」
「你当我是冤大头!」王小丫把符纸一收,改换策略,「唐妈妈,你收了这孩子,可问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了?我问你,万一是哪家的逃奴,或者哪家的贵公子,你背后担不担得起得罪那个东家?」
老鸨眼皮跳了一下。
「我手里有他的卖身契,我是合法交割——」
「合法的,是我签的,我那张欠条背后,可没有他本人家族的印鉴——要是来人寻,你怎么交代?」
这是胡说,但老鸨不知道。
老鸨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数字:「一百三十两。」
「一百一十两,最多了,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去衙门,说你强留人口。」
老鸨:「……」
老鸨:「你怎么赔进去四十两?」
「少废话,成不成?」
最后,一百一十两成交。
王小丫赔了十两银子,从老鸨手里把宋玉带走了。
她攥着那张卖身契,带着宋玉从销魂楼出来,走到街上,夜风吹来,她才感觉到背心一片冷汗。
她愣了一会儿,看着宋玉。
宋玉站在她旁边,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净净的,看起来果然很可怜,虽然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你……没事吧?」她迟疑地问。
宋玉抬眼:「……嗯。」
「那就……好。」王小丫磨了磨牙,「你欠我一百一十两了,我帮你记着。」
「……嗯。」
「别嗯了,你就不会说别的吗?」
「……谢谢。」
王小丫:「……」
她扭过脸,往前走,嘴里嘀咕:「谢什么谢,你还有一百一十两没还我呢。」
背后,月光照着宋玉的侧脸,他跟着她的脚步走,低着眼,那张脸上,还是那副空洞茫然的样子。
只是,谁都没看见——
他的眼底,有一点极浅的光,在那黑暗里,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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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杨昭视角】
他在销魂楼里,待了大约不到两个时辰。
期间,他把老鸨安排来的那个油腻男人给打晕过去了——他现在这具身子力气不大,但打晕人是够用的。他把那人放在角落,自己坐在榻边,在脑子里把眼下的处境重新理了一遍。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留在那里,等哪个权贵来相中,从而进入他的圈子。
但他没想到——
王小丫回来赎他了。
他透过窗纸,听见楼下她跟那个老鸨谈判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他一字一字地听着,把那个女人的每一招都听了个明白:先用话堵,再拿钱砸,然后假装要去衙门告状,老鸨让步。
三招,实际上招招都漏洞百出,但她配合上那副铁了心的无赖嘴脸,往往能把人到退让。
最后,一百一十两。
她赔了十两进去。
她明明可以不回来的。
她已经拿了一百两,那一百两对她来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完全可以不回来,把这件事彻底忘掉,理直气壮地说是还债。
可她回来了,还赔进去了十两。
杨昭坐在榻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她说,他欠她一百一十两。
她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但她那副临走还要嘴硬的样子,那句"谢什么谢,你还有一百一十两没还我呢"——
杨昭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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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丫视角】
回到院子,王小丫在自己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自己剩下的十两银票数了数,叹了口气。卖人得一百两,赎人亏了十两,里外里算下来,等于白忙活一场,还倒贴了十两进去。
她把银票收好,靠着墙,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发誓:
这辈子,她要护这个少年一世安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发这个誓,就是那么一股劲儿冒出来,堵在口,不说出来不痛快。
以前师父说,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菩萨心肠刀子嘴,看见可怜人就拔不开腿,明明嘴里喊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头来次次都是第一个往火堆里扑的。
她当时还骂师父:你才菩萨心肠!你又蠢又多管闲事!
师父哈哈大笑,说:「小丫,你随我,咱们都是烂好人。」
王小丫攥着那叠银票,想了想,翻了个身。
烂好人就烂好人吧。
反正他欠她一百一十两,他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