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野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住的地方。
客厅收拾过了。
空酒瓶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烧烤签子用塑料袋装好扎了口,茶几上那着六吸管的空啤酒罐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洗净的水杯,里面着七牙刷。
床单窗帘被人撩起来打了个结,夜风裹着雨后的气涌进来,吹得墙角那晾衣绳上的内衣们轻轻晃荡。
花臂是第一个冲进卫生间的。
她跑得快,但关门更快,门板差点拍在紧跟其后的绿毛鼻子上。
“花臂你他妈快点!”绿毛拍着门板喊。
“老娘花臂上的颜料都要被雨冲花了!你急个屁!”
花臂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水龙头开到最大时的哗哗声。
“你那纹身又洗不掉!”花腿在外面帮腔。
“洗不掉也得洗!糊了一胳膊泥!”
花臂把卫生间的门反锁了,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花臂洗澡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腰间裹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浴巾,花臂上的水珠还没擦,顺着锦鲤和莲花的纹路往下淌,在节能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该谁了?”
“石头剪刀布!”黄毛把手举起来。
于是林野坐在沙发上,看着五个姑娘围成一圈,五只不同颜色的脑袋挤在一起,齐声喊“石头剪刀布”。
绿毛第一轮就淘汰了,哀嚎声响彻整栋楼。
粉毛第二轮出局,跺着脚把茶几腿踹得咣当响。
齐刘海安静地输在第三轮,抱着猫坐到旁边,摸了摸猫的头说“没关系我们等会儿”。
最后花腿赢了,拎着毛巾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卫生间,关门前还回头冲一圈人飞了个吻:“承让承让。”
花腿洗得比花臂慢。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腿上的玫瑰纹身被热水烫成了淡粉色,水珠挂在花瓣上,像清晨的露水。
她一边用毛巾绞头发一边赤着脚走出来,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沈卿是第三个。
黄毛把她推进卫生间的时候,她还抱着自己的双肩包不肯松手。“我没带换洗的……”
“穿我的。”
花臂从角落里拖出一个蛇皮袋,翻出一件皱巴巴的超大码白T恤,上面印着一行掉了一半的英文字母。
“内裤呢?”花腿在旁边问。
“我有新的。”
齐刘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条还没拆封的棉质内裤,包装袋上印着粉色的卡通兔子。
沈卿接过衣服和内裤,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着头走进了卫生间。
等她出来的时候,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
花臂那件超大码白T恤穿在她身上完全不是超大码的效果——肩膀部分是松的,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但从口往下就被撑得严严实实。
下摆刚好盖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修长的腿,脚踝纤细得像是用笔画出来的。
刚洗完的热水让她整个人都冒着热气,白皙的皮肤被蒸出了淡淡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再到那两条露在T恤外面的腿上。
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子侧面,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T恤领口上,洇出一个个小水印。
“。”绿毛说。
“。”粉毛说。
花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卿,默默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沈卿被她们看得脸红了,往下拽了拽T恤下摆,但这个动作只让某些弧度更加明显了。
“别、别看了,该谁洗了?”
接下来的顺序是齐刘海,然后绿毛和粉毛两个人硬要一起洗,说这样省水。
卫生间里很快传出两个人的笑声和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绿毛喊“你别挤我”和粉毛回“明明是你挤我”的拌嘴声。
黄毛是最后一个洗的。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底碎花的吊带睡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细吊带挂在瘦削的肩膀上,锁骨窝里还盛着一小片没擦的水。
她头上包着一条毛巾,毛巾把黄毛拢成一个大包,露出底下那张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脸。
花露水的味道弥漫在客厅里。
六神牌的,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但混在刚洗完澡的年轻身体蒸出来的热气里,突然就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
黄毛一边走一边歪着头擦头发,走到沙发边上,看见林野还穿着那件右肩上印着口水印、前后背都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T恤,愣住了。
“哥,你怎么还穿着湿衣服?”
她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拎在手里,眉毛皱起来。
“没事,一会儿就了。”
林野靠在沙发扶手上,手在裤兜里。
从夜市回来那场雨来得太猛,八个脑袋挤在两把伞底下,挡了上面挡不了下面。
他的肩膀、后背、裤腿全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棉质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不行,”
黄毛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搁,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肩膀上的湿布料,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布料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一小滴水被挤出来沾在她指腹上。
“你摸,全是湿的,会感冒的。”
“真没事。”
“有事。”
黄毛的态度很坚决。
她转头看了看其他几个姑娘,花臂正靠在阳台门口点烟,花腿盘腿坐在瑜伽垫上抹身体,绿毛粉毛还挤在卫生间里吹头发,齐刘海在给猫倒猫粮,沈卿坐在角落里用毛巾擦她那个湿透的双肩包。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转回头,压低声音:“哥,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拽着林野的袖子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林野站起来之后他们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的吊带睡裙蹭到他的湿T恤上,睡裙前襟立刻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锁骨下方,透出里面浅色的内衣轮廓。
但她像是没注意到,只是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检查了一下后背的湿度。
“全湿了。你这样怎么睡觉?”
“不太方便,”
林野看了一眼卫生间——门还关着,吹风机嗡嗡作响,粉毛正在里面喊“你别动我头发缠进去了”,“而且这里也没有我的衣服。”
“那就别穿了呗。”
林野还没来得及反应,黄毛已经转过身去,冲着阳台上点烟的花臂喊了一嗓子:“花臂!借你那条大短裤!”
花臂把烟叼在嘴里,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运动大短裤,扬手扔了过来。
裤衩在空气中翻了两圈,被林野一把接住。
深蓝色的,侧边有三道白杠,洗得有些褪色,但摸上去很爽。
“哥,这可是花臂最体面的一条裤子了,”
花腿从瑜伽垫上抬起头,一边搓胳膊肘上的身体一边笑,
“她平时都舍不得穿。”
“闭嘴。”
花臂吐了口烟,但嘴角弯了一下。
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门打开,绿毛和粉毛两个人顶着半不的头发走出来,正好看见林野拎着一条大短裤站在客厅中间,黄毛站在他面前,湿了一小片的睡裙贴在身上。
“怎么了怎么了?”绿毛眼睛亮起来。
“哥要换衣服。”黄毛说。
“在这儿换?”粉毛的嘴巴张成O型。
花臂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朝齐刘海使了个眼色。
齐刘海心领神会,把猫放下,走到窗前,把那条床单窗帘放了下来。
床单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茶几上那个着七牙刷的水杯吹得晃了晃。
然后花臂转过身,背对着客厅。
花腿也跟着转过身去,盘腿坐在瑜伽垫上面对着墙壁。
绿毛和粉毛互相推了一把,然后同时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眼睛却瞪得溜圆。
齐刘海抱起猫,把脸埋进猫毛里。
沈卿把视线移开,低头把湿透的双肩包翻了个面,但她的耳分明红了。
只有黄毛没转。
她站在那里,正对着林野,歪着头,额前一缕湿发还贴着眉毛,嘴唇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林野看着这一屋子人——花臂对着墙壁抽烟,烟圈飘向天花板;花腿在墙角盘腿坐着,身体搓了一半;绿毛粉毛捂着眼睛但手指缝足够塞进两筷子;齐刘海把脸埋在猫肚子上;沈卿红着耳假装翻包——然后看了看面前的黄毛,她还站在那里,深棕色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快点。”她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嘴角弯得更深了。
窗外又滚过一声闷雷,远了一些,雨势小了很多,只剩细密的雨丝落在楼下梧桐叶上,沙沙的,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夜风从床单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楼下垃圾桶被雨水冲过后特有的湿气息。
林野把湿T恤从头顶脱下来,布料剥离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黄毛的目光在他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但移得不够快。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转身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小臂,痒痒的。
他换上花臂那条大短裤。
短裤的松紧带有点松,他往上提了提,裤腿刚好到膝盖上方。
“好了。”
花臂第一个转过来。
她叼着烟,目光从他换好的衣服上扫过,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
“还行,老娘的裤子没给你穿走样。”
花腿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哥你身材其实挺好的,就是太瘦了。以后多吃点腰子。”
绿毛和粉毛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了一眼,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啧”了一声。
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像是用指节小心翼翼地叩了三下,和林野第一次来的时候黄毛的拍门方式完全不同。
齐刘海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是房东。”
她拉开门,房东站在门外,还是那件碎花睡衣,还是那个玫红色的塑料发夹,但手里没有钥匙串。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花露水、一瓶蚊香液、几个一次性纸杯,还有一包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夹心饼。
“那个,”
她的目光越过齐刘海的肩膀,扫过客厅里七个五颜六色的脑袋和站在沙发边上只穿了一条大短裤的林野,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视线缩回到自己手里的塑料袋上,
“收据。买多了,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她把塑料袋往齐刘海手里一塞,又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收据,放在塑料袋上面,然后转身就走。
拖鞋踢踢踏踏地敲在楼道地面上,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塑料袋里那瓶花露水和黄毛刚用完的是同一个牌子。
六神的,便宜大碗,味道冲得能熏死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