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光是不讲道理的。
不像白天太阳好歹从东边升起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夜市的光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的——头顶的串灯、摊位的灯泡、霓虹招牌、手机屏幕、还有铁板烧底下蹿起来的火苗。
红的光黄的光白的光蓝的光，搅在一起泼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脸上，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
林野被六个精神小妹簇拥着走进这片光污染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跟他妈演唱会后台似的。
第二个念头是：花臂拽他胳膊的手劲真大。
“哥！这边这边！铁板鱿鱼！”
花臂拽着他左胳膊往前冲，花腿挽着他右胳膊往另一个方向扯：“先喝茶！我上次路过这家排了半个小时没舍得买！”
绿毛和粉毛已经在第三个摊位前面蹲下了，四只手指着烤面筋的牌子齐声喊：“这个这个这个！”
齐刘海抱着猫跟在最后面，流浪猫被她套了一件从地摊上买的宠物小衣服，粉色的，背后印着“全村最靓”四个字，猫的表情像是在思考猫生。
黄毛走在林野正前方，倒着走，洛丽塔裙子的裙摆被她转得飞起来。
她嘴里叼着一刚点的烟，烟雾被夜市的风吹散，飘过她的黄毛，飘过她身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摊位灯光。
“哥，你之前不是问挂璧是什么吗？”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夹烟的手指指了指这条街。
“这他妈就是挂璧。”
林野看着这条街。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摊，铁板烧、烤串、臭豆腐、茶、炒酸、捞汁小海鲜、套圈、打气球，摊位的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喇叭里的叫卖声一个比一个大。
空气里混着孜然粉、辣椒面、糖浆、鱿鱼在铁板上炙烤时蛋白质变性的焦香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位飘过来的榴莲味。
真正的挂璧，他在心里说。跟系统返利到账的时候不一样，但也不差。
林野没有犹豫太久。
他伸出手，直接搂住了黄毛的腰。
黄毛的腰比他想象中细。
洛丽塔裙子的布料很薄，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能隔着裙子感受到她腰侧的体温，还有她突然绷紧又瞬间放松的肌肉。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得更大，眼睛眯起来，深棕色的瞳仁在睫毛后面闪着某种得逞的光。
“哥，你学得挺快啊。”
她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然后踮起脚尖，凑到林野耳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句。
她的气息喷在林野耳廓上，薄荷烟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股草莓洗发水的味道。
前女友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四周，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扫过卖茶的霓虹招牌，扫过套圈的塑料奖品，然后——
扫过了林野。
她的目光定住了。
先是惊讶——瞳孔扩散的那种惊讶，眉毛往上挑，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是本能地上下打量——看他的脸，看他的衣服，看他的站姿，看他身边站着的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野搭在黄毛腰上的那只手上。
她的表情在这一秒发生了三个阶段的变化。
第一阶段：不解。林野的手，搭在一个她不认识的黄毛丫头的腰上。那个丫头穿着皱巴巴的洛丽塔裙子，染了一头枯草色的黄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林野怎么会跟这种人在一起？
第二阶段：鄙夷。分手才多久？两天不到吧。这么快就找了新欢？还是这种货色？看来分手之前他就没那么在乎，说不定早就想分了。男人果然都是这样，离了她就往下三滥里找。
第三阶段，她的目光从黄毛身上移开，然后看到了花臂——那个满胳膊纹身的女人正叼着烟站在林野身后，一条花臂搭在林野肩膀上，动作亲昵得不像是普通朋友。
然后又看到了花腿——那个腿上纹玫瑰的姑娘正挽着林野另一条胳膊，仰着脸跟他说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
然后又看到了绿毛、粉毛、抱着猫的齐刘海。
一、二、三、四、五、六。
整整六个。
六个年轻姑娘，五颜六色的头发，在夜市灯光下像一捧炸开的烟花，而林野就站在烟花正中间，被她们簇拥着，像什么众星捧月的公子哥。
前女友的脸色变了。
变青——那种打翻了调色盘之后所有颜色搅在一起的青灰色。
她的下巴微微发抖，嘴角往下拉，眼睛里的情绪从不解到鄙夷，从鄙夷到愤怒，从愤怒到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凭什么”。
凭什么她甩掉的人，看起来过得比她好？
凭什么一个她瞧不上的废物，能被六个姑娘围在中间？
凭什么他身边那个黄毛丫头——虽然染了一头俗气的黄毛，虽然穿着皱巴巴的裙子——但在夜市的灯光下，那张脸比她的素颜好看多了。
年轻，满脸胶原蛋白，不用开滤镜也零毛孔。
而她呢？
身边的衬衫男，正对着铁板鱿鱼的辣酱瓶跟摊主较劲，发际线在她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确实在往后缩，齐刘海今天下午指出来之后她就不忍直视了。
林野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挥手，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黄毛。
黄毛正仰着脸看他，夜市的光碎在她眼睛里。
“哥。”
她轻声说，嘴唇弯着，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了。
“还等什么？”
林野扣住她后脑勺的黄毛，低头吻了上去。
触感是软的，带着薄荷烟和草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丝铁板鱿鱼的孜然味。
黄毛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软，而且——她回应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欲拒还迎的回应，是精神小妹式的回应，直接的、热烈的、一只手勾住他脖子把他往下拉的那种回应。
夜市的灯光炸开在他们周围。
花臂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花腿捂住嘴笑出声，绿毛和粉毛发出了开水壶一般的尖叫，齐刘海捂住猫的眼睛，自己的眼睛瞪得溜圆。
林野没有闭眼。
他的余光穿过黄毛的粉色发梢，越过夜市的灯火和人群，看见前女友像一尊被闪电击中的石像一样钉在原地。
她的嘴唇在哆嗦。
手指攥着衬衫男的衣袖，指节发白。
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愤怒、恶心——但最核心的那种情绪是，不甘。
林野松开了黄毛。
她仰着脸，气息有些不稳，深棕色的瞳仁里全是光。
前女友已经松开了身边男人——那个衬衫男还在纠结铁板鱿鱼的辣酱瓶子，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迈开脚步，朝林野这边走来，步履微微踉跄。
林野抢先开了口：“张倩，这么巧。”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
然后他笑了笑，指了指黄毛，又指了指身边其他几个姑娘：“这些都是我朋友，今晚有局，就不多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