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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3

“怎么了哥?你不会是没玩过吧?”

黄毛见林野没说话,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洛丽塔裙子的袖口蹭在他手臂上,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草莓洗发水味。

林野确实没说话。他站在网吧二楼的楼梯口,被那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香水味和脚臭味的浑浊空气迎面闷了一记。头顶的光灯管有一坏了,剩下那以每秒五十次的频率无声地闪着,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部掉帧的老电影。

“玩过,”他说,“就是好久没来了。”

好久是多久?他认真想了想。大学,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周结束那晚,室友拉他去的。那家网吧在学校后门巷子里,机子老得跑不动什么大游戏,他们打了一晚上联盟,他玩辅助,室友玩ADC,连输七把,天亮的时候两个人蹲在网吧门口啃煎饼果子,室友说以后再也不跟他双排了。那是五年前的事。后来认识了张倩,她就管着他——网吧不许去,游戏不许打,说那是“不上进的人”才碰的东西。他把游戏账号都注销了,笔记本里所有的快捷方式删得净净。

“那你今晚可得好好补补课,”花臂从他身后挤上来,一只脚踩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花臂上的锦鲤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黑色,“姐带你飞。”

“你那个段位也好意思带人飞?”花腿从林野另一侧冒出来,胳膊肘撑在他肩膀上借力脱鞋——她刚才在夜市踩了一脚泥,帆布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黑泥混碎石子,“上次你玩中单,零杠十二,对面中单都快把你当提款机了。”

“那他妈是机子卡!”

“对对对,机子卡,鼠标也卡,键盘也卡,显示器也卡,就你不卡。”

绿毛和粉毛已经蹿到前面去了,趴在网吧前台跟网管小哥打招呼。网管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下巴上冒着几颗青春痘,看见这俩五颜六色的脑袋凑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又是你们”的无奈表情。

“包夜?”

“六台,不对,七台!”绿毛回头数了一下人头,掰着手指头算,“黄毛、花臂、花腿、我、粉毛、齐刘海、哥——七个!”

“七个包夜,一百四十块。”网管小哥报了价,目光越过绿毛的绿头发,落在林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目光里有一丝困惑——六个头发染成调色板的女的,夹着一个看起来正常得不太正常的男的,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林野已经掏出了手机。付款码亮出来,滴的一声,一百四十块扫过去。动作之快,快到网管小哥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哥你也太快了,”黄毛在旁边啧了一声,“我还没砍价呢。”

“你砍得下来?”

“砍不下来,”她理直气壮,“但砍价的仪式感总得有吧。”

林野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网吧大厅比走廊好不了多少。三排电脑桌从头通到尾,大概四五十台机子,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有人在打游戏,屏幕上的技能特效把他们的脸照得五颜六色;有人在看剧,耳机里漏出古装剧的配乐;有人直接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面前的屏幕上弹着一个“游戏结束”的结算画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时间在这里是用包夜剩余时长来计算的。

黄毛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电脑桌,在最里面靠墙的连座区域停下,把七张椅子挨个拉开。她拉开椅子的动作很熟练,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这排是我们的老位置,”她拍了拍最靠墙那张椅子的扶手,“有时候没钱开包夜,就找个角落蹲着,等有人包夜到一半走了,机子还挂着,能蹭一会儿。”

林野在最中间那台机子前坐下。左右各三个位置,六个姑娘鱼贯入座,椅子滑轮在复合地板上滚出七零八落的声响。花臂在他左边,黄毛在他右边,花腿在黄毛右边,绿毛粉毛齐刘海往两边散开。正好把他夹在正中间。

林野伸手握住鼠标。鼠标是那种几十块钱的网吧专用款,外壳被成千上万只手盘出了包浆,左键的漆面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握上去的触感既熟悉又陌生,像见到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脸还记得,但人家瘦了二十斤,你得反应一下才能叫出名字。

他晃了晃鼠标,面前的屏幕从待机状态亮起来,跳出网吧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

“哥,你账号多少?”黄毛已经登进去了,歪着头看他的屏幕。

“忘了。”

“密码也忘了?”

“嗯。”

“那你玩什么?”花臂从左边探过头来。

“有什么玩什么。”

黄毛没再问。她伸手过来,在他键盘上敲了一串数字——是她的账号。登录界面跳了一下,进入了游戏大厅。桌面壁纸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游戏角色,握着剑站在一片废墟前面,眼神坚毅得不太真实。

“先玩我的,”她说,“我教你。”

她教他。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教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打游戏。她的手时不时伸过来,指着他屏幕上的某个技能图标解释效果,洛丽塔裙子的袖口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小半,斑斑驳驳的,像一面被敲碎的钢琴漆。

林野看着她指着屏幕的指尖,忽然想起张倩。张倩说打游戏的人都是不上进的废物。她把他笔记本里所有游戏删掉的那天,站在他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林野,你要是把这些时间花在工作上,我们至于交不起房租吗?”他把鼠标放下,说好。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任何游戏。

“哥?你发什么呆?”黄毛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开局了开局了!”

林野回过神来,握紧鼠标。

第一把他玩得稀烂。技能按错,走位撞墙,装备买错,被对面单了四次。花臂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舌钉在嘴里乱晃:“哥你真是没玩过啊!”

“我说了忘了。”

“你这忘得也太净了,跟格式化了一样。”

第二把他找回了一点手感。手指重新记起了键盘的触感,WASD四手指的摆放位置,空格键用大拇指敲的节奏,鼠标甩动时手腕旋转的弧度。记忆不是从脑子里回来的,是从手指尖上回来的。他拿了一个人头,又拿了一个,第三次被对面三个人围殴的时候,黄毛的角色从草丛里冲出来,放了一个大招,把他从人堆里捞了出去。

“走!”她在语音里喊,“别回头!”

他没回头。屏幕上的角色跑了半个地图,身后黄毛的角色死在了那个路口。

“值了,”黄毛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回椅背上,叼起一没点的烟,“这一波不亏。”

“你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掉段,”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头看他,深棕色的瞳仁在屏幕光里闪着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再说了,我不死你就死了。你死了谁带我赢?”

花腿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哟——”。

黄毛没理她。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时间在网吧里是液态的,从屏幕光的缝隙里流过去,抓不住。林野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觉得脖子有点酸,手腕有点僵,眼睛有点,但手指不想停。花臂把脚缩上椅子盘腿坐着打,花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前台搬了一箱可乐回来,绿毛和粉毛在双排,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互相喊话,齐刘海安安静静地玩着一个单机种田游戏,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在地里刨土豆。

林野在第六把结束后摘下了耳机。耳机海绵套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他把耳机挂在显示器一角,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黄毛正叼着那始终没点的烟,斜靠在椅子里看他。屏幕蓝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细而亮的线。发的黑发又长出来了一点,黄毛和黑发的分界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洛丽塔裙子在椅子上蹭了一晚上,皱得更厉害了。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上网吧,”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爽不爽?”

林野想了想。

“爽。”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张倩删掉他电脑里所有游戏那天,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他在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努力,他在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但现在,坐在网吧的破椅子上,被六个精神小妹围在中间,刚打了六把游戏,输了三把赢了三把,耳边还嗡嗡地响着键盘敲击声和花臂骂人的脏话。

他发现,其实他就是想打个游戏而已。不是不上进,不是没出息。就是想打个游戏。就像人想吃饭,想喝水,想呼吸。张倩让他觉得这件事是错的。而她错了。

“哥,”黄毛忽然凑过来,把脸伸到他面前,“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显示器盯久了?我去给你拿瓶眼药水——”

“不用,”林野眨了一下眼睛,笑起来,“烟熏的。”

黄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始终没点的烟。她把烟夹在耳朵上,没说话,重新握住鼠标。

“再来一把,”她说,“这把我选辅助,你玩ADC。”

“我不太会。”

“我教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昨晚在破沙发上说“你帮我们”一模一样。不是祈求,不是命令,是那种把自己押上去之后,把剩下的全部交给你来决定的口吻。我教你。你教我什么?林野想问,但没问。他只是握紧了手里那个被盘出包浆的鼠标,点下了开始匹配的按钮。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在七台电脑上同时响起,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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