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说完那句话，就没再看张倩。
他转身的动作很自然，搭在黄毛腰上的手甚至没挪开，像是门口遇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了个招呼，然后该嘛嘛。
但黄毛没动。
她还靠在林野怀里，仰着脸，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直直地钉在张倩身上。夜市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深棕色的瞳仁照得透亮，里面有一点什么东西在烧。
“哥，这就是那个嫌你交不起房租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特别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递出来的。
花臂正在旁边摊位上挑烤面筋，听见这话，竹签子往铁盘上一搁，转过身来。她的舌钉在嘴唇间闪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不太友好的弧度。
“哟，正主啊。”
她把“正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嘴里嚼了两下才吐出来的。
花腿松开了挽着林野胳膊的手，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站到了张倩的侧前方。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从高跟鞋到连衣裙，从脖子上的项链到眼角的那颗泪痣。看了一遍，然后笑了笑。
这种笑，只有女生能懂。
不是善意的笑，是“就这”两个字写在脸上的那种笑。
张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次。从难以置信到愤怒，从愤怒到某种说不出口的难堪，最后定格在一种高高在上的冷嘲上。
她的目光扫过黄毛的洛丽塔裙子，扫过花臂那条纹满锦鲤的手臂，扫过花腿小腿上的玫瑰纹身，扫过绿毛和粉毛褪了大半的发色，最后落在抱着猫的齐刘海身上。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笑。
“林野，我还以为你分了手会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子。”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没想到你直接堕落到这种地步了。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好歹我们也处过三年。”
“这种人？”
黄毛从林野怀里站直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张倩面前。她比张倩矮了小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人的气势一点都不输。
“哪种人？说清楚。”
张倩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还需要我说清楚吗？你看看你们几个，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身上纹得乱七八糟，大半夜的在夜市瞎逛，能是什么正经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到林野身上，嘴角的弧度从嘲讽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野，我跟你处了三年，你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倒好，有钱请这么多人逛夜市？看来不是没钱，是不想在我身上花钱吧。”
“说完了吗？”
黄毛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帆布鞋的鞋底碾灭。然后侧过头，对着身后几个姐妹招了招手。
花臂走过来，花腿走过来，绿毛和粉毛走过来，齐刘海把猫塞进背包里也走了过来。六个人，五颜六色的头发在夜市灯光下排成一排，像一道炸开的彩虹。
黄毛站在最前面。
“你觉得我们不正经？那你正经，正经到男朋友交不起房租就分手，正经到分手不到一天就靠在别的男人肩膀上拍照发朋友圈。正经到找个发际线都快秃了的男人，就因为他能请你吃人均五百八的料？”
她说话的时候没停顿，一个字接一个字往外蹦，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句子，只等找个合适的对象倒出来。
张倩的脸色从冷嘲变成了铁青。
“你说什么——”
“听不清啊？”黄毛歪了歪头，“那我再说一遍，你找的那个发际线都快秃了的男的，刚才在我们后面排铁板鱿鱼，跟摊主为了多加一勺辣酱吵了五分钟。你眼光是真的好，先是甩了我们哥，然后又找了个连一勺辣酱都要吵的。”
黄毛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真的笑了。
张倩的眼眶红了。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野，你就是个流氓！”
声音劈叉了，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哭腔，一半是嘶吼。
林野站在原地，被这句话砸在脸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因为不需要他说。
在这一刻，六个精神小妹同时动了。
不是商量好的那种同时，是六个身体在同一瞬间接收到同一个信号的那种同时。像一群护崽的母狼，在有人把手伸向狼崽的那一秒，不需要谁来发号施令。
黄毛第一个冲上去。
“流氓？！你配说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在“流氓”两个字上炸开，把夜市周围的喇叭声都盖了下去，旁边摊位的摊主停下翻烤串的手抬头看，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我们哥请我们吃烧烤，给我们交房租，连我们的手都没主动碰过一下！你他妈说他流氓？！”
花臂一把把黄毛拉到旁边，自己顶上去。她的舌钉在嘴里闪了一下，然后她伸出一手指，指着张倩的脸。
“你再说一遍，谁是流氓？”
她的声音比黄毛低，但比黄毛更冷，冷到张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花臂没给她退的机会，往前了一步。
“他交不起房租你甩了他，这叫现实。你甩了他马上找了别人，这叫自由。你找了别人还要发朋友圈炫耀，想让他看到，让他难受，这叫什么？这叫贱。”
她说“贱”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划过下巴，滴在连衣裙的领口上。
她在哭，但花臂还没说完。
“你用不着哭。你甩他的时候，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你发朋友圈炫耀的时候，他跟六个不认识的人分一罐啤酒。你说他流氓？你知道他昨晚睡哪儿吗？沙发。破沙发。我们六个人压他身上，他动都没动一下。这种人你管他叫流氓？那你旁边那个发朋友圈装单身还跟你吃料的男的叫什么？叫正人君子？”
花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张倩身侧，声音轻轻的。
“姐姐，你裙子真好看，这个包也挺贵的吧。”
张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是姐姐，你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呢？”
张倩哭出声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的妆开始花，眼线晕开来，在眼角拉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绿毛和粉毛没有骂人。她们只是站在张倩面前，看着她，然后绿毛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甩了我们哥，我们谢谢你。”
她顿了顿。
“因为你不甩他，我们就遇不到他了。”
这句话没有脏字，没有攻击性，甚至语气都很平静。但张倩听到这句话之后，哭得更大声了。因为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辱骂都狠——它在说，你的离开不是伤害，是成全。你的存在不是遗憾，是绊脚石。你甩掉的不是废物，是你自己不识货。
张倩哭得浑身发抖。
她身边的人开始聚集——衬衫男终于从铁板鱿鱼那边挤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串鱿鱼须，茫然地看着自己女朋友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路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这七个姑娘和一个男人。
花臂转过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咧嘴笑了一下。
“散了吧散了吧，没见过女人哭啊？”
然后她看向蹲在地上抽泣的张倩。
“哭，哭也算时间！你省着点用。”
张倩哭不出来了。
她蹲在地上，满脸泪水，妆花得一塌糊涂，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花臂那句话像一只手直接掐住了她的泪腺，把剩下的眼泪全堵了回去。
黄毛看着张倩蹲在地上哭不出来的样子，伸手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往后一撩。
“这就对了。省着点哭，回去慢慢哭，哭完了好好想想，你甩了我们哥，到底是谁亏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林野。
林野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黄毛走过来，看着她仰起脸，看着她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夜市的灯火。
“哥。”
她说。
“我们刚才骂了你前女友，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请我们吃铁板鱿鱼吧，饿了。”
“好。”
“再买六杯茶，大杯的，加珍珠。”
“好。”
“还有那个套圈的，我想套那个最大的布娃娃。”
“套。”
他揽过黄毛的肩膀，对着身后五个姑娘招了招手。花臂叼着烟走过来，花腿挽上他另一条胳膊，绿毛和粉毛蹦蹦跳跳跟在后面，齐刘海抱着猫，猫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六个五颜六色的脑袋簇拥着一个穿旧T恤的年轻人，走进夜市的灯火深处。
身后，衬衫男正弯腰去扶蹲在地上的张倩，手里还攥着那串凉透了的铁板鱿鱼。
“你没事吧？”
张倩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一个人往夜市出口的方向走。她的高跟鞋踩在不平的水泥地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了，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脚继续走。
夜市的烟火气追在她身后。
没有人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