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人在十点之后不但没散,反而更密了。
铁板鱿鱼的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油烟从铁板上腾起来,被头顶那串昏黄的灯泡照成一团金色的雾。
茶店的喇叭循环播放着“第二杯半价”,声音大到压过了隔壁套圈摊的吆喝。
空气里各种味道搅在一起——烤冷面的酸辣酱、炸鸡排的椒盐、糖炒栗子的焦糖香,还有不知道从哪个下水道井盖里冒出来的馊味。
林野被六个姑娘簇拥着从网吧出来,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一股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
他深吸了一口,网吧里憋了几个小时的浑浊空气终于被置换出去。
黄毛走在他左边,正举着手机看刚才游戏的战绩,嘴里念叨着“我那波支援绝对是MVP级别的”;花臂走在他右边,叼着一刚点的烟,花臂上的锦鲤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哥,前面有家烤冷面特别好吃,我带你去——”花腿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侧面了进来。
“哟,这不是黄毛吗?”
林野顺着声音看过去。
五个年轻人从套圈摊的方向晃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穿着紧身黑色T恤,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上一道不知道是纹身还是贴纸的闪电图案。
紧身裤,豆豆鞋,头发用发胶抓出一个尖尖的造型,像一只刚出笼的刺猬。
他身后跟着四个差不多打扮的,一个染了白毛,一个脖子上挂着链子,另外两个低着头玩手机,手机壳上印着硕大的奢侈品Logo。
精神小伙。
林野在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他在烂柿子看过太多这种角色了,标配是紧身衣豆豆鞋、社会摇、拍段子、在直播间里喊“家人们冲一波”。
但现实中遇到,还是第一次。
那瘦高个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膝盖往外撇,脚掌拖着地,每一步都像是在说“老子不好惹”。
黄毛停下脚步,把手机揣回洛丽塔裙子的兜里。
她的表情在看清来人之后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烦。
那种在食堂排队被人队时的烦。
“李豪,你还没死呢?”她说。
叫李豪的瘦高个笑了一声,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定在黄毛面前,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扫过皱巴巴的洛丽塔裙子,扫过起球的渔网袜,扫过脏兮兮的帆布鞋,然后收回目光,歪着头,做出一副很熟的样子。
“听说你们几个最近混得挺惨?房租都交不起了?”
他把手在紧身裤兜里,肩膀耸起来,锁骨上的闪电图案被拉得变形,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跟着哥混,不说大富大贵,起码不用睡大街。”
“什么事?”
林野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
黄毛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花臂先替她说了。
“这傻想让黄毛当他女朋友,”
花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
“不对,不是女朋友,是‘马子’——他是这么说的。”
李豪这才注意到林野。
他上下打量着林野,。
这声笑是专门练过的,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点不屑和轻蔑,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黄毛,”
他收回目光,像是林野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你别他妈不识抬举。我好心好意——”“
“好心你妈!”
黄毛突然就炸了。
她往前蹿了一步,洛丽塔裙子的裙摆被她的动作带得飞起来,手里那一直没点的烟直接砸在李豪脸上。
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豆豆鞋的鞋尖前面。
“上次在茶店门口堵我们的是不是你?说‘不跟你处就是不给面子’的是不是你?被我们拒绝了就到处说我们装的是不是你?”
她说话的速度极快,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裹着火,
“我们装?我们装什么了?装不认识你就是装?你他妈以为你是吴彦祖啊?!”
李豪被骂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黄毛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开骂,而且还是在她“找了男人”的情况下。
按他的逻辑,女的在男的面前不该这么凶。
“黄毛,”
他的声音冷下来,脸上那种故作潇洒的表情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层更真实的东西,
“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目光再次转到林野身上,这一次不再是打量,而是裸的挑衅。
他从头到脚又把林野看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怎么?找男人了?”
他把“男人”两个字拉得很长,语气里全是嘲讽,“就这?”
他身后的白毛跟着笑了。
挂链子的那个抬起头,手机也不玩了,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盯着林野。
另外两个也站直了身体,从玩手机的模式切换到了助威模式。
五个人,五双豆豆鞋,在夜市的水泥地上排成一排。
花臂往前迈了一步,花臂上的锦鲤在路灯下绷紧了。
花腿把袖子撸起来,腿上的玫瑰纹身露出来。
绿毛和粉毛同时把茶杯子往地上一顿,齐刘海把猫塞进背包里,拉链拉到一半。
但有人比她们都快。
黄毛转过身,两步走到林野面前。
她的脸仰起来,深棕色的瞳仁在路灯下亮得不像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又急又短。
她在生气——不是气李豪骂她,是气李豪用那种语气说林野。
那种语气,就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就是找男人了,”
她盯着林野的眼睛,声音忽然从刚才的炸裂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沉静,稳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在铁砧上敲出来的,
“怎么样?”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她的手从下面抬起来,十指交叉扣在林野后颈。
洛丽塔裙子的袖口滑下去,露出她细瘦的手腕。
她踮脚的幅度不大,刚好够够到他的嘴唇。
她亲上去的时候,林野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的嘴唇在生气,但贴在他嘴唇上的触感是软的,温热的,带着薄荷烟和茶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皮肤里,微微刺痛。
夜市的灯火在这个吻里模糊成一团金色的雾。
铁板鱿鱼的油烟味、茶店的广告声、套圈摊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黄毛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心脏在腔里撞击的闷响。
然后她松开了。
脚跟落回地面,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擦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谁的口水。
她没有回头看林野,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对着李豪。
她的下巴抬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黄毛在路灯下炸成了一团金色的火焰。
“怎么样?”
她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大到周围几个摊位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告诉你,他就是我男人!你再敢说他一句试试?”
李豪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狠话扳回一城,但黄毛没给他机会。
她一把搂住林野的胳膊,整个人靠上去,侧脸贴着林野肩膀,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姿势已经做过一千遍。
“你看清楚了,”
她拿大拇指朝林野一翘,眼睛看着李豪,嘴角弯出一个嚣张到极点的弧度,“这才是男人。你?你连他一脚趾头都比不上。”
这句话像一盆滚油泼在炭火上。
李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身后的白毛往前迈了一步,被他伸手拦住。
他的目光从黄毛身上移到林野身上,又从林野身上移到黄毛身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你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五个精神小伙的背影消失在套圈摊的霓虹灯后面,像五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