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青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溅起的油渍狠狠沾在苏清欢的裙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黄。
林婉清捂着心口,弱不禁风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眶一红,泪意便漫了上来:“苏姑娘,是我自己没拿稳,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番说辞,任谁听了,都要觉得是苏清欢推搡刁难。
苏清欢垂眸看着裙摆上的污渍,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以她现代刑侦般的逻辑,一眼便看穿了把戏——碗沿净,林婉清指尖无油,分明是故意用巧劲扫落,栽赃嫁祸。
可她只是平静地抬眸,目光清浅,无波无澜。
不争,不辩,不怒,不怨。
不是大度,是心死。
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已不值得她浪费半分口舌。
脚步声骤然自院门口传来。
玄色衣袍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萧烬野大步踏入,黑眸沉沉,第一时间便落在苏清欢身上。
他看到了碎瓷,看到了油渍,也看到了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
心头猛地一紧,竟生出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她会辩解吗?会委屈吗?会红着眼看他吗?
只要她开口,他立刻便信。
可苏清欢只是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淡得像冰:“将军。”
没有解释,没有指控,连一丝情绪都不肯给他。
这份“不争”,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萧烬野心上。
他积压了一夜的恐慌、不安、思念,瞬间被刺成暴怒。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懂事,是她的在意啊!
“无话可说?”
他步步紧,玄色衣袍带起的冷风拂过她的鬓角,一缕发丝轻轻扬起,带着一丝极淡、极清的梨花香,悄无声息钻入他鼻尖。
萧烬野呼吸猛地一滞。
那香气太净,太清浅,像春里落在肩头的梨花雪,一沾便入心。
可此刻,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悸动,冷着声问:“还是觉得,本将军不配听你的解释?”
苏清欢心底冷笑。
职场与理智教会她:在一个早已预设立场的人面前,解释,便是自取其辱。
她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层冰冷的疏离,语气是她独有的冷静脆:“将军既已认定是奴婢的错,再多言语,不过是强词夺理。奴婢遵令便是。”
“好!好一个遵令!”
萧烬野被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刺得心口发疼,脱口而出的惩罚,全是赌气得狠劲:“回偏院抄《女诫》二十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吃,不许喝,不许出门!”
林婉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正要上前假意求情。
苏清欢却已转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平静又决绝。
她没有看萧烬野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风。
萧烬野僵在原地,望着她纤瘦却倔强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空。
那缕淡淡的梨花香还萦绕在鼻尖,温柔得让他心慌。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又一次,把她推远了。
偏院书房,房门紧闭。
苏清欢反锁门,意识沉入灵泉小筑。
她没有沉溺委屈,只冷静地采摘药草,提炼她独有的军医秘方药膏。
昨见萧烬野肩颈旧伤复发,她本想为他换药,如今,这份心意,只能先藏起。
她将药膏仔细收好,指尖轻轻抚过瓶身,眼底一片清明。
她可以受罚,可以忍耐,但绝不会白白背锅。
现代思维刻在骨里:证据与底牌,永远要握在自己手中。
平复心绪,她才坐在案前提笔。
抄的是《女诫》,字缝里却全是她无声的态度。
她不闹,不怨,不恨,只记着。
记着他的误会,他的冷语,他的不信任。
夜色渐深,寒意侵窗。
军营之事一了,萧烬野连盔甲都来不及卸,便疯了一般策马回府。
他后悔得快要发疯。
他怕她饿,怕她冷,怕她哭,更怕她真的再也不理他。
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房窗外,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戳破窗纸一角。
屋内灯火温暖。
苏清欢端坐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垂眸写字的模样安静得让人心尖发疼。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桌上空空荡荡,没有饭菜,只有一杯凉透的茶。
而那缕萦绕在他心头的梨花香,仿佛穿透了窗纸,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肺,勾得他理智全线崩塌。
他想推门进去,想把她抱进怀里,想闻她身上的香,想道歉,想认错,想把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他是真的……恋爱脑上头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她极轻、极淡的呢喃,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萧烬野,你要的是一个会争风吃醋的侍女,可惜,我不是。
我是苏清欢,我有我的底线,也有我的尊严。”
“这罚,我受。
这委屈,我记。
等我放下的那天,这些,都会一一清算。”
窗外的萧烬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尊严?
清算?
他一直以为,她是会乖乖待在他身边的人,却不知,她的心,早已在他一次次的嘴硬与误会里,慢慢关上了门。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门而入。
苏清欢闻声抬眸,眼底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漠:“将军深夜前来,是检查功课?”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纸往内收了收,姿态疏离又礼貌。
萧烬野看着她眼底那层厚厚的冰,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模样,心口的悔意与疼惜汹涌如。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慌乱得不像他的话:
“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牛腩面,是他一路用内力护住温度,生怕凉了。
那是她爱吃的味道。
苏清欢目光淡淡扫过面碗,又落回他身上,声音轻而冷,带着一层戳人的距离感:
“将军的心意,奴婢不敢领。
毕竟,奴婢心狭隘,吃了这碗面,怕是更‘容不下’你那位心尖上的人。”
一句话,堵得萧烬野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他今的嘴硬、误会、惩罚,
已经在她心上,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而他更不知道,
她身上那缕清浅的梨花香,
她心底藏着的底牌与骄傲,
即将在不久后,
让他追悔莫及,彻底跌入追妻火葬场。
屋内灯火轻摇,两人相对而立。
近在咫尺,心隔千里。
误会未消,拉扯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