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晨光，总带着几分凛冽的清寒。
可今，偏院的石桌上，竟晃眼地摆了满满当当的珍玩，像是要把这冬的寒气，都驱散得净净。
苏清欢刚给萧烬野处理完伤口，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她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驻足——
紫檀木的梳妆匣雕工繁复，流光溢彩；玛瑙镯子莹润透亮，光线下流转着华光；锦缎衣裙叠了足有三尺高；几箱金锭更是刺眼，在阳光下碎成万千光点。
一旁的陆铮，手里还捧着个小巧的首饰盒，脸上挂着那副“我懂你幸福”的暧昧笑意：
“苏姑娘，这些都是将军一早吩咐从库房搬来的，说是……昨你救了整队人马，这都是该有的重赏。”
苏清欢指尖微颤，下意识抬眸，望向廊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萧烬野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身姿如松。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院外梧桐，实则余光一刻也未离开过她。
听见“赏赐”二字，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语气冷硬，却带着一股独断专行的宠溺：
“收下。”
“本将军的人，绝不能过得寒酸。”
“我的人”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清欢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她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推辞：“将军，昨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些……太过贵重，我受不起。”
“啰嗦。”
萧烬野收回目光，佯作不耐，却对着陆铮抬了抬下巴：“愣着什么？都给她搬进屋里去。”
陆铮立刻领命，招呼小厮动手，还不忘凑到苏清欢耳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苏姑娘，你就安心收着吧。将军这辈子，这还是头一回对谁这么大方呢！”
苏清欢看着满屋堆积的珍宝，心里又暖又慌。
她懂，这不是普通的赏赐。
这是那个嘴硬、冷戾、伐半生的男人，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示好。
她走进屋，打开那紫檀梳妆匣，底层竟还藏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样式新颖绝俗，一看就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银楼手笔。
她轻轻拿起，指尖摩挲着那抹翠绿，忽然想起昨落风峡，他撞在她身上、满是后怕的眼神，和那句带着后怕的“不准再独自冒险”。
这个男人，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他有多在意她的安危。
晌午，王婶端着午饭进来，一边摆碗筷，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清欢丫头，你是没看见，今早将军去库房，那叫一个大手笔！库房总管都看傻了，问要不要留底账，将军直接甩了句‘本将军赏人，还要记账？’，那气场，霸气得能镇住半个库房！”
苏清欢夹起一筷子面，闻言弯眼轻笑：“王婶，将军他……平里也这么大方吗？”
“大方？”王婶放下汤碗，撇了撇嘴，一脸感慨，“他啊，对自己抠门到骨子里！北境缴获的金银，全部分给了将士；陛下御赐的锦缎，都拿去做了军衣。长这么大，我就没见他给自己添过什么值钱物件。也就对你……”
话未说完，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王婶立刻闭嘴，冲着苏清欢挤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识趣地退了出去。
院子瞬间安静，只剩碗筷相碰的轻响。
萧烬野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却未先动自己的碗，而是极自然地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稳稳放进苏清欢碗里。
仿佛这是千百遍做过的习惯。
苏清欢一愣，抬头：“将军，你吃。”
“本将军不爱吃这个。”
他头也不抬，又夹起一筷子面，语气平淡无波，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她碗里的牛腩，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才不会承认，是今早听王婶说苏清欢爱吃炖牛腩，特意吩咐厨房多备的。
饭后，苏清欢收拾碗筷刚至门口，张伯便提着药箱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精致的瓷瓶。
“清欢丫头，这是将军特意让我配的‘清润膏’，”张伯笑得眉眼弯弯，把瓷瓶递给她，“说你昨受了惊，又吹了风，用这个擦脸能润养肌肤，还能安神睡好。”
苏清欢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热，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回头，正好对上萧烬野的目光。
男人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端详墙上的兵器架，耳却悄悄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生硬找补：
“不过是昨天你撞在我身上，蹭破了点皮，张伯闲着也是闲着，配了便给你。”
苏清欢忍住笑，轻声道：“谢谢将军。”
“不用。”
他清了清嗓子，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琳琅满目的赏赐，又落回她身上，语气冷硬，却藏着小心翼翼的叮嘱：
“那些东西，喜欢就用，不喜欢就扔了，别替本将军省着。”
“我知道了。”
苏清欢点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开口：“将军！”
萧烬野脚步一顿，回头。
“那个赤金点翠步摇，”她举起步摇，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脸上，灵动极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步摇上的翠羽轻轻晃动，晃得萧烬野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只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他就靠在门板上，抬手死死按了按自己的口。
心跳，怎么这么快？
他皱着眉，一脸困惑。
是昨累着了？还是早饭吃急了？
看不进兵书，脑海里全是她笑的样子。
净，纯粹，像春里融雪的第一缕阳光，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手从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静静躺着，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这是他昨回城时，路过银楼一眼相中的。
他觉得，这朵梨花，很像她。
想送，却又犹豫。
怕她拒绝，怕她觉得太贵重，更怕……自己说不清为什么要给她买这个。
他锁回锦盒，心里暗忖：等过几她生辰，再给。
反正，他有的是金银好物，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想捧到面前。
萧烬野这辈子没对谁上过心。
可对苏清欢，他就是想宠，想护，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至于为什么？
他粗枝大叶，从未细想，只当是报恩，是护着一个救过他命的人。
却不知，这份“该”，早已越过了主仆界限，成了懵懂难掩的心动。
傍晚，苏清欢正整理赏赐，忽听院外陆铮的声音：
“将军，兵部侍郎送了两匹西域汗血宝马，说是贺礼。”
“知道了。”萧烬野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牵去马场，好生养着。”
“将军，”陆铮犹豫道，“那匹白色的性子极温顺，苏姑娘若是想学骑马，倒是正好……”
话音未落，萧烬野的声音立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哦？温顺。”
“那就直接牵到偏院来，给她留着。”
苏清欢站在窗边，看着院外那个身影，夕阳余晖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温柔的金边。
她拿起梳妆匣底层那支白玉梨花簪——正是刚才整理时发现的，想来是他悄悄放进去的。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甜蜜又了然的弧度。
这个嘴硬的战神，怕是永远不知道，
他早已把心，悄悄拱手给了她。
而这份心动，会在朝夕相处里，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至于此刻这个装傻的男人……
后，他得好好还这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