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衣府的雕梁画栋尽数裹入深寂,白里因衣金遥自尽而弥漫的惶惑与躁动,并未随着夜幕降临消散,反倒化作沉甸甸的阴霾,压在每一处角落。客房之内,烛火摇曳,昏黄光晕映得三人身影沉沉,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压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李行歌端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沉静,先前追查线索时的锐利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凝重。他抬眼看向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悲怒气息的衣白夜,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缓,试图抚平这满室的紧绷:“衣家主,事到如今,大公子的死因已然明了,实施谋害的衣金遥也已自尽身亡,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依晚辈之见,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没必要再查下去了。”
这话出口,李行歌的心也沉了几分。他并非真的想半途而废,而是早已将所有疑点串联,心底清清楚楚,幕后真凶正是衣白夜的亲生儿子衣惊天。再查下去,撕开的便是衣家最不堪的至亲相残,不仅会彻底毁了眼前这位痛失侄子、又要面对逆子的家主,更会动摇整个衣家的基,让这百年世家分崩离析。他刻意轻描淡写,是想给衣白夜留几分余地,也给衣家留几分体面。
衣白夜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原本紧握的双拳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抬起头,眼眶布满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与执拗,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不行,必须查!哪怕挖地三尺,我也要揪出那个藏在暗处,谋害我衣家继承人、害死我亲侄子的幕后真凶!惊鸿死得太冤,我若不能为他讨回公道,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我大哥,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半年来,他守着衣惊鸿暴毙的疑云,活在愧疚与悲痛中,对侄子的思念,对凶手的愤恨,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心中隐隐有过那一丝不敢触碰的猜测,他也绝不能容忍凶手逍遥法外,更不能让衣惊鸿白白枉死。
一直闭目静坐、气息内敛的胥山路,此刻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落在衣白夜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也带着几分沉重的提点。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戳心,打破了房间里最后一丝侥幸:“衣家主,查案本是应当。可老夫且问你,若这幕后真凶,亦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你又该当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也彻底戳破了衣白夜心底不敢直面的窗户纸。
衣白夜浑身一颤,如同被惊雷劈中,呆坐在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瞬间语塞。
其实,从衣惊天那在宗祠外反常阻拦李行歌查案,从衣金遥宁死不招的决绝,从府中种种不合常理的暗流涌动,他并非没有过怀疑。那个嫌疑人,是他从小疼到大、寄予厚望的独子,是他衣白夜唯一的血脉,他怎么敢信,怎么愿意信?自己的亲生儿子,会为了权位,狠下心肠,谋害自己视若亲儿、温厚良善的兄长?
这份怀疑,如同最尖锐的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稍一触碰,便是连心的疼,所以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往那处想。可胥山路的话,硬生生将他拽出自我欺骗的幻境,让他不得不面对这最残酷的可能。
李行歌见状,连忙顺着话头劝说,语气越发恳切:“衣家主,胥前辈所言,正是晚辈担心的。衣家百年基,全靠您撑着,若是真的揪出至亲之人,届时家族内乱,宗亲离心,不仅大公子的仇怨难了,反倒会毁了整个衣家。不如就借着衣金遥自尽,就此了结,保全衣家安稳,才是上策啊。”
他看着衣白夜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满是唏嘘,却也只能这般劝说。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为了权位手足相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实在不愿衣家也走上这条绝路。
可这一次,衣白夜却摇了摇头,眼中的迟疑与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下赤红的决绝。他猛地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血与泪的重量:“不!不管是谁,不管他是我的什么人,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惊鸿是我衣家的好孩子,他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就算真的是我至亲之人犯下这等罪孽,我衣白夜也绝不会徇私,定要为惊鸿讨回公道,还他一个清白,让他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胥山路看着衣白夜痛彻心扉却又坚守道义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双眼,不再言语,眉宇间满是世事无常的慨叹。李行歌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满心复杂,不知该再劝说些什么。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面庞。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贴着院墙,悄然掠过庭院,朝着衣惊天居住的院落而去。来人脚步轻浅,刻意压低身形,生怕惊动了府中值守的侍卫,正是那在会客厅外偷听衣白夜与李行歌对话,又偷偷放飞信鸽的贴身下人——王二。
王二一路小心翼翼,确认四周无人,才快步走到衣惊天的院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节奏隐秘,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房门应声打开一条缝,王二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关上房门,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映出衣惊天立在屋中的身影。他依旧身着白衣,背对着房门,看不清神情,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戾气,与白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爷。”王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不好了,衣金遥他……他已经自尽了。”
衣惊天的身子微微一顿,良久,才缓缓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却让王二浑身发寒:“他临死前,可说了什么?有没有供出什么人?”
“没有,少爷放心!”王二连忙回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他嘴硬得很,任凭大刑加身,半个字都没吐露,最后是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咬舌自尽的,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话,衣惊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算他识相,没有连累旁人。”他顿了顿,又吩咐道,“等过几,把李行歌那几人打发走,风波平息后,你多带些金银绸缎,去衣金遥的家里走一趟,安抚好他的妻儿老小,好生照料着,别让他们受了委屈,也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少爷,属下明白。”王二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下去吧,行事小心些,别被人发现。”衣惊天挥了挥手,语气不耐。
王二不敢多留,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闪身出去,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满心以为自己行事隐秘,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从他踏出衣惊天房门的那一刻,一道灰布身影,早已如同鬼魅般,隐匿在屋檐之上,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
正是一直暗中布控的胥山路。
胥山路眼神淡漠,看着王二离去的背影,周身气息毫无波动。待王二走到偏僻的回廊处,他身形一闪,如同清风拂过,瞬间落在王二身后,不等王二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一掌,轻轻拍在王二的后颈之上。
王二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胥山路伸手扶住他的身子,提着他的后领,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折返李行歌的客房,动作迅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客房内,衣白夜与李行歌还在沉默,见胥山路提着一个人回来,两人皆是一愣,连忙起身。
待看清胥山路手中之人的面容,衣白夜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失声喊道:“王二?怎么会是你?”
王二是他身边伺候了十五年的贴身下人,从他年轻时执掌衣家,便一直跟在身边,端茶倒水,打理琐事,忠心耿耿,是他最信任的下人之一。他怎么也想不到,深夜鬼鬼祟祟的人,竟然是王二。
李行歌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问道:“衣前辈,此人您认识?有什么奇怪的吗?”
“他叫王二,跟了我整整十五年,一向老实本分,我待他不薄,从未亏待过他,他怎么会……”衣白夜语气复杂,满心不敢置信,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李行歌没有多言,转身端起桌上一杯微凉的茶水,走到王二面前,抬手将茶水尽数泼在王二的脸上。
冰冷的茶水下,王二身子一颤,缓缓睁开双眼,迷茫了片刻,待看清眼前站着的衣白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头死死埋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衣白夜一眼,声音颤抖不已:“家……家主,饶命啊,小人知错了,求家主饶命!”
他心知自己被抓,事情已然败露,吓得魂飞魄散,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衣白夜看着跪在地上、惶恐至极的王二,心中又痛又怒,十五年的信任,此刻尽数化作讽刺。他强压着心头的悲愤,声音冰冷,带着最后的期许:“王二,我念在你跟了我十五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说出你背后的人是谁,你都做了些什么,我念及旧情,可饶你不死,从轻发落。若是你还敢嘴硬,隐瞒不报,就休怪我不念旧情,动用衣家最残酷的家法!”
王二身子抖得更厉害,牙关打颤,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妄图蒙混过关:“家主,小人……小人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人只是夜里睡不着,随便走走,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随便走走?”李行歌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王二,语气冰冷,“那你刚刚从衣惊天少爷的房间里出来,鬼鬼祟祟,是去嘛了?别告诉我,你是去给衣惊天少爷请安的。”
王二浑身一震,脸色越发惨白,却依旧嘴硬:“小人没有,小人只是路过,小人不知道什么惊天少爷……”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李行歌眼神一冷,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字字诛心,“五年前,你嗜赌成性,把这些年在衣府攒下的月钱,输了个一二净,还欠下城外赌坊一大笔外债,被人追债,走投无路。后来你铤而走险,偷拿衣府库房的珍贵物件出去变卖还债,被衣惊鸿大公子抓了个正着。大公子为人正直,念你初犯,又跟了家主多年,没有取你性命,只是罚了你五十大板。那五十大板,打得你皮开肉绽,差点一命呜呼,卧床养了大半年才痊愈,从那以后,你便记恨上了大公子,觉得他断了你的活路,对不对?”
这些话,如同利刃,精准戳中王二心底最隐秘的伤疤。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而下,浸湿了衣衫,声音颤抖:“不……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记恨大公子,是小人有错在先,大公子罚我,是应该的……”
“你不敢?”李行歌步步紧,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嘴上不敢,可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你觉得衣惊鸿大公子太过正直,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若是他后继承家主之位,你这等贪赌犯错之人,绝无好子过,更别想升官发财。所以,你才会被人收买,助纣为虐,谋害大公子,是不是!”
王二吓得浑身瘫软,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磕出鲜血。
李行歌看着他的模样,继续冷声追问,语气笃定:“你被五十大板打得半死,躺在柴房无人问津,是衣惊天少爷派人救了你,给你请大夫,送药材,是不是?”
王二猛地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失声喊道:“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极为隐秘,只有我和惊天少爷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他彻底慌了,这件事藏在他心底五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一清二楚,这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抵抗的勇气。
李行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其实不知道,我只是猜的。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你!卑鄙小人!你诈我!”王二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此刻才明白,自己早已落入了李行歌的圈套。
“兵不厌诈,对付你这等背主求荣之辈,何须讲什么规矩。”李行歌脸色一沉,眼神变得狠厉,不等王二反应,抬脚狠狠踩在王二的手腕之上。
只听“嘎巴”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啊——!”
王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额头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如纸,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说不说!”李行歌脚下力道不减,声音冰冷,“衣惊天是不是找到你,许诺你,只要助他登上衣家家主之位,便让你做衣府的大管家,享尽荣华富贵?是不是他安排你,暗中联络衣金遥,让衣金遥以弹静心咒为由,进入府中,用音术暗害衣惊鸿大公子?你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剧烈的疼痛,加上事情已然彻底败露,王二心知再隐瞒下去,只会受更多的苦,本毫无意义。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疼得浑身抽搐,终于放弃了抵抗,声音嘶哑,哭着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我说!我说!我说!五年前,我被惊鸿少爷打了五十大板,差点死在柴房,心里确实恨他。他太正直了,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我知道,若是他当了家主,我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还会被他处处打压。后来惊天少爷救了我,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除掉惊鸿少爷,助他登上家主之位,就让我做衣府的大管家,掌控府中所有琐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惊天少爷的人,帮他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暗中监视家主和惊鸿少爷的一举一动,把所有消息都禀报给惊天少爷。后来,惊鸿少爷因为家族纷争,整心烦意乱,夜不能寐,惊天少爷便说机会来了,让我暗中安排旁系的衣金遥进府,谎称衣金遥琴艺高超,弹的静心咒能平复心绪,让他定期给惊鸿少爷弹琴,实则是用阴邪音术,慢慢蚕食惊鸿少爷的心脉,直到他暴毙而亡!”
“那在会客厅外,我偷听家主和李小友谈话,也是惊天少爷吩咐的,后来放飞信鸽,也是给惊天少爷传信,告知他查案的进展……所有的事情,都是惊天少爷指使我做的,我也是被无奈,求家主饶命啊!”
王二一口气将所有罪行尽数招供,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衣白夜的心上。
衣白夜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听着王二的供述,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下人,竟然背主求荣;自己最疼爱的独子,竟然为了家主之位,狠心谋害亲兄,策划了这一切。
十五年的信任,手足情深的期盼,父子一场的温情,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只剩下彻骨的背叛与痛楚。
“来人!”衣白夜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怒声喝道,“将王二拖下去,打入衣家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门外侍卫闻声而入,看着满地狼藉和惨叫不止的王二,不敢多问,架起王二,便匆匆拖了下去,只留下王二断断续续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侍卫离去后,衣白夜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洒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衣家主!”李行歌与胥山路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衣白夜,满脸担忧。
衣白夜摆了摆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却强撑着说道:“无妨,无妨……只是急火攻心,不碍事。让胥前辈和李小友见笑了,是我教儿无方,治家不严,才闹出这等家门不幸,愧对惊鸿,愧对衣家列祖列宗啊……”
他声音哽咽,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一个顶天立地的地藏境强者,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满心都是绝望与悔恨。
胥山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轻叹:“衣家主,不必太过自责。世家世子之争,向来残酷无情,为了权位,手足相残之事,屡见不鲜,并非你一人之过。”
李行歌看着悲痛欲绝的衣白夜,心中满是唏嘘,轻声问道:“衣前辈,事已至此,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衣白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痛,眼神黯淡,缓缓说道:“前几,我已然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了沈丞相,告知他惊鸿并非暴毙,而是遭人暗害。沈丞相震怒,即刻动身前来衣家镇,想必……明便到了。”
胥山路闻言,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凝重。沈醉身为当朝丞相,权势滔天,最疼爱的女儿未过门便守寡,如今得知女婿遭人谋害,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牵扯到衣家世子,牵扯到丞相府与衣家的联姻,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一夜无眠,衣白夜彻夜未合眼,坐在房中,一夜白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仿佛老了十岁。
次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衣府朱红大门之上,却驱不散府中的阴霾。衣家正堂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朝丞相沈醉,身着紫色官袍,面容威严,周身散发着朝堂权贵的凛冽气场,端坐在衣白夜身旁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立着三位身着深色袍子、头戴斗笠、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一看便知是顶尖高手,显然是沈醉带来的护卫。
衣白夜坐在一侧,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神情萎靡,全然没有了往家主的威严与气度。李行歌与胥山路,坐在堂下两侧,神色沉静,静静等待着。
不多时,沈婉琳身着素白布裙,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浓浓的落寞与悲伤,缓缓从后堂走入。她看到端坐堂上的沈醉,眼眶一红,快步上前,盈盈跪倒,声音哽咽:“女儿,拜见父亲。”
短短几,沈婉琳越发消瘦,原本清冷的面容,满是悲戚,看得沈醉心头一紧,满是心疼。他连忙起身,伸手扶起女儿,声音温柔,带着浓浓的宠溺与愧疚:“我的儿,快起来,快起来。是爹不好,让你在这衣家受委屈了。今爹来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收拾东西,跟爹回丞相府,咱们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了。”
沈婉琳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语气坚定:“爹,女儿既然已经与惊鸿定下婚约,便是衣家的人,生是衣家人,死是衣家鬼。我要留在衣家,为惊鸿守节,等查清他的死因,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看着女儿固执又悲恸的模样,沈醉满心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转头看向身旁的衣白夜,脸色瞬间变得冰冷,语气带着十足的怒意,厉声问:“衣白夜!你我乃是至交,当年你我联姻,本是美事一桩,我将我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你衣家惊鸿,满心以为能让她一生安稳。可你看看,惊鸿惨死,我女儿小小年纪便守寡,在你衣家受尽委屈!你昨传信,说惊鸿是遭人暗害,今,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说!惊鸿到底是被谁所害!幕后真凶是谁!”
沈醉震怒,声音铿锵,带着丞相的威严,震得整个正堂都仿佛微微颤动。
衣白夜嘴唇哆嗦着,看着沈醉震怒的模样,看着女儿悲恸的神情,心中满是愧疚与痛苦,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真凶是我儿子衣惊天”这句话。他实在没有勇气,当着沈醉的面,亲口说出家门的丑事,说出自己儿子的罪行。
沈醉见衣白夜支支吾吾,不肯说出真相,越发震怒,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衣白夜!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什么!我女儿在你衣家受此大辱,我女婿含冤而死,你若是再不肯说出真相,休怪我沈醉不念旧情,踏平你这衣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却带着几分决绝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紧绷:“不用我父亲了,是我的!”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朝着堂外望去。
只见衣惊天身着白衣,缓步从门外走入。他脸上没了往的温文尔雅,没了刻意的悲伤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与阴鸷。他昂首挺,一步步走入正堂,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终落在沈醉与衣白夜身上,没有丝毫惧色,也没有丝毫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