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尚未散尽,衣府深处的宗祠已然灯火通明。
青石铺地,香烟袅袅,本该庄严肃穆的场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息。衣家各房宗亲、掌权长老、旁系头目尽数到场,或坐或立,神色凝重,谁都明白,今这场宗族大会,绝非寻常家事。
衣白夜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眉宇间压着半年未曾消散的沉痛与戾气。李行歌与胥山路被请至侧席,一坐一立,少年目光清亮,四处打量;老者垂眸静坐,气息内敛如深潭,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刘灵儿则陪着沈婉琳在偏殿等候,女子不便参与宗祠议事,可两颗心都悬在厅内,一刻也无法安宁。
待众人到齐,衣白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地藏境强者独有的厚重威严,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心上:
“今召集诸位,不为别的,只为半年前,我衣家嫡长子、未来家主——衣惊鸿之死。”
一语落地,宗祠内瞬间炸开。
“家主,大公子半年前不是突发心疾暴毙吗?当时仵作反复查验,都说是天命难违……”
“是啊,连太医都来看过,无中毒、无外伤、无旧疾,怎么今忽然重提?”
“难道……大公子的死,另有隐情?”
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分成几派。
有人痛惜:“惊鸿公子性子温厚,待人仁善,在镇上修桥铺路、扶弱济贫,谁不敬重?这般好儿郎,怎么会说走就走……”
有人猜忌:“我看就是那沈婉琳命硬克夫!还没过门就把人克死,留在府中就是个祸!”
也有人惊疑:“好好一个黄宸境修士,身体强健,怎么可能一夜暴毙?其中一定有鬼!”
嘈杂声越来越大,惋惜、怀疑、恶意、不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衣惊鸿在衣家镇声望极高,上至宗亲长老,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称赞其品行,他一死,不少人是真心惋惜。
“够了!”
衣白夜猛地一拍扶手,巨响震得众人瞬间噤声。
“婉琳贤良淑德,千里赴义为惊鸿守节,受尽冷眼委屈,尔等不思体恤,反而出言污蔑,简直不配为衣家人!”他声音沉痛,“今我明说——惊鸿绝非病死,他是被人暗算,惨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家主,您……您说的是真的?”
“谁敢如此大胆,害我衣家少主?”
“仵作都查不出来,怎会是被害?”
衣白夜深吸一口气,侧身指向李行歌,沉声道:“这位李行歌小友,与其师长胥老先生,乃是世外高人。昨一语点破迷局,令我茅塞顿开。从今起,我正式聘请李小友,全权调查惊鸿死因,衣家上下,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推诿、不得隐瞒,违者以家法处置!”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行歌身上。
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衣着朴素,身形尚显单薄,竟要接手衣家第一悬案?
不少长老面露不以为然,旁系子弟更是窃笑低语,觉得家主是不是悲伤过度,病急乱投医。可碍于衣白夜的威严,没人敢当面反驳。
李行歌从容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不卑不亢:“晚辈李行歌,定竭尽全力,查相,告慰大公子在天之灵。”
他眼神坦荡,气度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山野少年,反倒有几分久居上位的镇定,让不少人暗自收起轻视。
就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与衣白夜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刻意修饰的温文尔雅。
正是衣白夜独子——衣惊天。
“孩儿见过父亲。”衣惊天行礼姿态恭谨,随即转向李行歌,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悲痛,“这位便是李小友吧?在下衣惊天,多谢小友愿意为我大哥奔走。大哥待我恩重如山,他含冤而死,我夜痛心,若小友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大哥”二字时,眼眶微红,声音微颤,一副手足情深、悲痛难抑的模样,看得不少宗亲连连点头,暗赞家主教子有方。
李行歌心中却微微一沉。
这人的悲伤,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演出来的。
议事持续近一个时辰,最终在衣白夜强势拍板下,众人勉强达成一致:全力配合李行歌查案。宗亲散去时,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衣惊鸿“被人暗害”的消息,如同风一般迅速传遍衣府。
待人群散尽,衣惊天忽然叫住李行歌。
“李小友,请留步。”
李行歌回头,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衣惊天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痛:“小友,实不相瞒,大哥走后,我夜夜难眠。他从小护我、教我,如兄如父,我……我实在不愿相信他是遭人毒手。”
李行歌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只是……”衣惊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衣家深蒂固,盘错节,很多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大哥之事已过半年,线索尽断,即便追查,也未必有结果。”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李行歌,“小友年纪尚轻,何必卷入这等旋涡?万一触碰到不该碰的人,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引火烧身。”
李行歌心中冷笑。
来了。
不是支持查案,而是劝他放弃。
“衣公子此言差矣,”李行歌面色平静,“大公子含冤而死,若就此作罢,凶手逍遥法外,后必生祸端。晚辈既然答应家主,便不会半途而废。”
衣惊天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又恢复那副无奈悲痛的模样,轻叹一声:“既然小友心意已决,我也不多劝。只是……万事小心。”
他拱手离去,步伐看似从容,背影却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李行歌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衣惊天作为衣家嫡子,大哥惨死,父亲要查真凶,他非但不积极配合,反而处处隐晦阻拦,言语间不停暗示“别查了”“很危险”。
这份“懂事”之下,藏着的分明是恐惧。
李行歌没有声张,立刻找到衣白夜,要求见衣惊鸿生前的贴身侍女。
不多时,一个面色怯弱、眼眶通红的少女被带了上来,正是衣惊鸿最信任的侍女——青禾。
一提起自家公子,青禾瞬间泪如雨下,哽咽不止。
“公子……公子他走之前半年,整处理家族纷争,各房争权夺利,他心力交瘁,常常彻夜不眠,饭量越来越少,人瘦得不成样子……”
李行歌轻声问:“他心绪不宁之时,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青禾抹着眼泪,努力回想,半晌才小声道:“公子因为心烦,睡不安稳,请过好多大夫都没用。后来……后来每过几个月,他就会请旁系的衣金遥公子来府中……弹静心咒。”
“衣金遥?”
李行歌眼神骤亮。
“是。”青禾点头,声音更低,“每次衣金遥公子来,公子都会让我们全部退下,关起门来在书房弹琴,弹完就走,从不多留。我们问过,公子只说听了琴,心能静下来……”
静心咒。
闭门弹琴。
数月一次。
再结合胥山路所说的音术心、潜移默化、暴毙无痕——所有线索,瞬间对上了。
李行歌立刻将此事告知衣白夜。
衣白夜一听“衣金遥”三个字,当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竟是这个孽障!平里闷不吭声,装作老实本分,竟敢暗害我衣家继承人!来人,随我去将他拿下!”
他怒发冲冠,转身就要带人抓人。
“家主且慢!”李行歌一把拉住他,“万万不可!”
衣白夜怒视他:“为何不抓?凶手就在眼前!”
“衣金遥只是旁系子弟,修为不过二品宗师,无兵无权,他本没有策划音术人的胆量与智谋。”李行歌语气笃定,“他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在更深的地方。现在抓他,只会打草惊蛇,让真凶彻底隐匿。”
衣白夜一怔,怒火渐渐冷却,理智回笼。
确实如此。
衣金遥在旁系中毫不起眼,资质平庸,性格懦弱,绝不可能独自布下此等局。
“那依小友之见,该当如何?”
李行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晚辈早已让家师暗中盯住衣金遥,他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眼睛。家主现在只需做一件事——把消息放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查案已有重大突破,衣惊鸿确系音术所害,凶手身份已锁定,不便会揪出幕后主使,公之于众,上报朝堂。”
衣白夜眼睛一亮。
“高!”
消息一散,真凶必定心慌。衣金遥作为明面上的执行者,必然坐不住。要么逃,要么铤而走险。
而衣白夜身为地藏境强者,坐镇府中,刺本不可能成功。对方唯一的路,只剩下——毒。
“好!就按小友说的办!”
当午后,“衣惊鸿被音术暗害、真凶即将落网”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衣府内外,甚至飘到了街头巷尾。
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沸腾。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而消息传到衣金遥耳中时,他整个人彻底崩了。
他躲在自己偏僻小院里,来回踱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窗外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得一哆嗦。
完了。
全都完了。
他只是受人指使,弹琴时暗中催动阴邪音劲,一点点蚕食衣惊鸿的心脉。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竟被人一眼看穿。
幕后之人迟迟没有消息,他进退两难。
跑,衣府守卫森严,他翅难飞。
留,迟早被抓,严刑拷打,必死无疑。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之际,一封密信悄无声息送入他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
“欲活命,今夜毒衣白夜,事成为你脱身,事败,自行了断,勿牵连他人。”
衣金遥浑身一颤,眼中露出绝望的狠厉。
他没得选。
当夜,他趁侍卫换岗、书房无人之际,揣着一包无色无味、无解可解的剧毒,悄悄潜入衣白夜书房,颤抖着手,将毒粉倾入茶盏。
做完这一切,他魂飞魄散般逃回小院,蜷缩在床,瑟瑟发抖,只等衣白夜毒发身亡。
可他不知道。
从他出房门、进书房、下毒、逃离,每一个动作,都被屋檐上一道灰影尽收眼底。
胥山路闭目静坐,神念铺开,方圆百丈内,连虫蚁爬行都清晰可辨。衣金遥那点微末伎俩,在天穹境大宗师面前,与孩童玩火无异。
他只是淡淡一瞥,便将消息传给了李行歌与衣白夜。
书房内。
衣白夜看着那杯被下了毒的茶水,眼神冰冷刺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端坐不动,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心神不宁的衣金遥终究按捺不住,偷偷摸向书房,想确认衣白夜是否已死。
刚到门口,四周灯火骤然亮起。
“拿下!”
呼啦啦涌出数十名侍卫,刀枪出鞘,寒光闪烁,将他团团围住,翅难飞。
衣金遥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衣白夜缓步走出,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衣金遥,是谁指使你暗害惊鸿?又是谁让你毒我?”
衣金遥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他只剩破罐子破摔。
“我没有受人指使!”他猛地嘶吼,状若疯癫,“是我恨你们叔侄掌权,恨衣惊鸿即将登上家主之位,我就是要了你们!一切都是我做的!”
他拼命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妄图保全幕后之人。
李行歌冷声道:“你只是一颗弃子,真凶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你招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衣金遥紧闭双眼,满脸决绝。
忽然,他猛地仰头,牙关狠狠一合——竟是要咬舌自尽!
“哼。”
胥山路一声轻哼,指尖微弹。
一道无形内气破空而出,精准点在衣金遥下颌位。
衣金遥只觉下巴一麻,嘴巴瞬间无法合拢,牙齿再也合不上,自尽当场落空。他瞪大双眼,满脸绝望与不甘,死死盯着胥山路,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衣白夜震怒:“拖下去,关进大牢,动用大刑,夜拷问,不挖出幕后主使,不准停手!”
侍卫们应声,将疯狂挣扎的衣金遥拖入衣家地牢。
接下来两,地牢内惨叫声夜不绝。
鞭挞、火烙、针刑、夹棍……种种酷刑轮番上阵,衣金遥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浑身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可他硬是咬紧牙关,无论如何拷打,都只重复一句话:
“是我的,没有主使。”
他清楚。
一旦招供,他在家族中的亲人、妻儿老小,都会被幕后之人斩草除。
横竖都是死,不如闭口保全家人。
第三深夜。
地牢守卫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衣金遥趁守卫换班间隙,用尽最后力气,再次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
这一次,无人阻拦。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身体抽搐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时,衣白夜一拳砸在桌案上,青石台面轰然裂开。
“线索断了!”他目眦欲裂,“到死都不肯开口,这背后之人,究竟有多大势力,多深的掌控力!”
李行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冰冷。
衣金遥宁死不招,恰恰说明一件事——
幕后黑手,就在衣府核心,位高权重,能轻易拿捏旁系生死。
衣惊天那反常的劝阻、过度的悲伤、刻意的温和……一幕幕在李行歌脑海中闪过。
所有疑点,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只是现在,没有证据。
胥山路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如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慌什么。”
“棋子死了,下棋的人,很快就会自己跳出来。”
“这衣府的水,越深,鱼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