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山巅,晚风穿林,带来阵阵松涛与草木清香。
李行歌瘫坐在柴房门口,浑身汗湿黏腻,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身旁五大口盛满山泉的木桶整齐排列,整整五百桶水,他凭着凡胎肉体硬生生扛到了落西山,此刻连喘口气都带着疲惫。
屋内灯火昏黄,胥山路早已摆好简陋饭菜,一盘山野野菜,两个粗糙麦糠窝窝头,连半点油星都不见。李行歌凑到桌前一看,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苦着嗓子哀嚎:“师傅!怎么又是野菜配窝窝头啊!我这一天扛了五百桶水,都快累虚脱了,您就不能给我整点荤腥补补吗?”
胥山路端着粗瓷碗扒拉着窝头,眼皮都没抬,语气漫不经心:“老夫一把年纪,肠胃受不得油腻,粗茶淡饭最是养生。你想吃肉?自己下山猎去,还指望为师伺候你这小崽子?”
“我这不是被您罚得没力气了嘛!”李行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委屈巴巴地揉着发酸的双腿,“您还不准我动用半分内力,纯靠肉身扛,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让你用内力,正是磨你的肉身基,修你的性命本源。”胥山路放下碗筷,神色骤然严肃几分,“当被我斩的那三名黄宸境修士,便是性命修为跟不上境界修为,空有一身法家功力,却道基虚浮,不然也不会被我一剑秒。”
李行歌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上前蹭了蹭老头的衣袖:“那是自然!我师傅是谁?天下第一剑神!就算是同境界的高手,在您面前也撑不过一招!”
“少拍马屁。”胥山路没好气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你这油嘴滑舌的样子,倒是跟你爹李清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他当年是清冷孤傲,你是油滑调皮。”
说到此处,老者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也不瞒你,当年我冲击陆地天人境界失败,惨遭恶人暗算,道心崩碎、身中剧毒,若不是你爹舍命相救,我胥山路早成了昆仑绝顶的一抔黄土。”
李行歌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期待:“师傅!您总说我爹救过您,可从来没细讲过,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爹又是怎么救您的啊?”
昏黄灯火摇曳,胥山路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缓缓低沉下去,带着跨越二十五年的沧桑与追忆,将昆仑绝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细细说与少年听。
“二十五年前,我在昆仑绝顶,冲击仙人境。”
老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然。那是他武道生涯最接近天道的一刻,也是他跌落神坛的起点。
仙门未开,心魔先起。
冲击失败的瞬间,半生剑道积攒的执念轰然反噬,天穹境的道基出现裂痕,心境更是跌至谷底,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就那样悬在绝顶之上,像个断了线的风筝,成了活靶子。
一群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们早就算准了他冲仙失败的时机,布下“锁魂钉”,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神魂。那是专门针对高境界修士的歹毒手段,专挑道心不稳时下手。
“他们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胥山路缓缓道,“只知道他们要的,是我一身天穹剑道的本源。”
眼看第三枚锁魂钉就要刺入眉心,神魂将碎、万劫不复之际,一道剑光,横空而来。
不是漫天剑雨,也不是惊天动地的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
李清辞那时才二十出头,刚入地藏境,剑意却已纯粹到极致。他从剑峰下路过,见此情景,没有半分犹豫,拔剑、出剑,一气呵成。
那柄太白剑,精准地撞在第三枚锁魂钉上。
“叮”的一声轻响,锁魂钉寸寸碎裂。
紧接着,李清辞身形一闪,出现在胥山路身侧,用剑鞘轻轻一托,将他从半空扶了下来。
就这一剑,一托。
救了天穹境大宗师的性命。
“你不怕惹祸?”当时,胥山路脸色苍白,声音沙哑。
李清辞收剑入鞘,淡淡道:“路见不平,拔剑而已。”
神秘人见一击未成,又忌惮李清辞那身深不可测的地藏剑意,竟不敢久留,化作一阵黑烟退去。
危机解除,胥山路却没有丝毫喜悦。
冲仙失败的挫败感,道心受损的无力感,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执掌天下剑道,如今却连一杯水都端不稳。
“我完了。”他对李清辞说,“道心已碎,再无寸进。”
李清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让他记了二十五年。
师傅说,“剑道的巅峰,未必在仙人境。能放下天下第一的虚名,才是真正的强者。”
那天,李清辞没有走。
他陪着胥山路在剑峰坐了三天三夜,替他稳住碎裂的道心,抹去他身上残留的锁魂钉气息,又给他指了一条路——
“青溪镇山清水秀,远离江湖。你去那里,做个普通老头,下棋、喝茶、晒太阳。等哪天,你能笑着说起自己冲仙失败,你的道心,就补好了。”
胥山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他一生争强好胜,从未服过谁。可这一次,他服了。
他听了李清辞的话,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身份印记,带着一把木剑,来到了青溪镇。
这一隐,就是二十五年。
直到昨,玄黄阁的人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
胥山路收回目光,看着李行歌,语气郑重:
“你爹当年那一剑,救的是我的命。那年我护你,并且收你为徒也是还的是他的恩。”
待往事讲毕,李行歌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满是愤慨:“师父!那些暗算你的坏人太可恶了!您告诉我他们是谁,等我变强了,一定帮您报仇!”
“报仇一事,不必再提。”胥山路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江湖修行,本就是劫数随行,当年我树敌太多,此番劫难,也是命中注定。”
李行歌抿了抿嘴唇,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师傅,那我娘呢?我爹从来不肯跟我细说我娘的事,只说她是被人害死的,您知道我娘到底是什么人吗?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胥山路看着少年眼底的执着与落寞,心下微微一软,语气放缓:“你娘乃是西楚第一大宗宗主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性子温婉。你爹当年与她情深意重,她离世后,你爹便疯了一般追查真凶,可凶手手段太过隐秘,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只让你爹察觉到一丝非同寻常的阴毒气息。至于更多内情,你爹不愿多说,我也不便多问。”
少年沉默下来,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还有父亲孤身离去的背影,一股强烈的念头在心底疯长——他要下山,他要找到父亲,他要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
良久,李行歌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胥山路:“师傅,我想下山历练。”
胥山路看着少年骤然成熟的模样,心中了然,这孩子终究是放不下身世与亲人,有些路,终究要他亲自去走。老者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朗声一笑,拍了拍桌沿:“好小子!总算有点你爹的风骨!就你眼下的微末道行,独自下山纯属送死,正好,老夫蛰伏二十五年,也该出山走走了,让天下人都记起,藏剑山胥山路,还没死!”
李行歌眼睛一亮,又有些好奇地问道:“师傅,您总说自己当年是天下第一,那这世间,还有人能打得过您吗?”
胥山路仰头大笑,声震屋瓦,眉宇间重拾当年剑神的傲意:“普天之下,唯有青莲山那位谪仙前辈能胜我半筹,可他受天道桎梏,无法轻易出世。除此之外,世间群雄,在我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老夫只是蛰伏,并非落败!”
“青莲山……”李行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而说道,“师傅,我们下山若是遇到仇家或是江湖人,太过惹眼,不如低调一些,扮做主仆如何?我做少爷,您做管家!”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使唤老夫?”胥山路瞪眼,抬手就要敲他的头,“要扮便扮成流浪乞丐,破衣烂衫,谁也不会多看一眼,最是安全!”
李行歌苦着脸哀嚎几声,终究拗不过师傅,只能乖乖点头应允。
胥山路望着少年倔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柔光。他此番下山,一来是护着李行歌周全,不让他重蹈你父亲的覆辙;二来是打探李清辞的下落,归还当年的救命恩情;三来,则是要赴青莲山,与那位镇守人间八百年的谪仙,一战了却心中执念。
夜色渐深,藏剑山师徒收拾简单行装,趁着月色悄然离山。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荒山野路。
李清辞依旧昏迷不醒,躺在冰冷的泥土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未的血迹,青莲剑静静卧在身侧,剑意黯淡,再无半分谪仙锋芒。山间夜露渐浓,打湿了他的衣袍,周身紊乱的地藏境气息时强时弱,随时都有可能再度跌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