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如纱,缭绕在破庙的断壁残垣之上。
昨夜噼啪作响的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泛着余温的黑灰,空气中还残留着炭火与焦香混合的气息。李行歌四仰八叉地躺在稻草堆上,浅青色的短打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眉头微蹙,嘴角还微微上扬,显然是做了个好梦。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斜斜地洒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呼吸均匀,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刘灵儿早已洗漱完毕,一身破烂的衣衫被她勉强整理净,虽依旧陈旧,却已不再狼狈。她洗去了满脸尘土,露出一张娇俏动人的脸庞,肌肤白皙,眉眼弯弯,一双大眼睛灵动狡黠,此刻正蹲在李行歌身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看着看着,刘灵儿的嘴角泛起一抹坏笑,她悄悄凑近,伸出小手,轻轻捏住了李行歌的一只耳朵,指尖微微用力。
“李行歌,起来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尖利,像极了邻家调皮的小姑娘。
李行歌睡得正香,正梦见自己在藏剑山的桃花林里追着一只白狐,突然耳朵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喊声。他浑身一激灵,猛地从稻草堆上弹了起来,耳朵被掐得辣地疼,耳边还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哎呦!疼死我了!”李行歌捂着耳朵,猛地回头,看向罪魁祸首,一脸愠怒,“刘灵儿!你疯了是不是?!”
他的耳朵又红又肿,上面还留着刘灵儿尖尖指甲印,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刘灵儿松开手,双手叉腰,一脸理直气壮,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喊了你半天都喊不醒,不掐你掐谁?”
“你……”李行歌气得差点跳脚,“你不会好好叫我吗?非要掐耳朵!不知道耳朵是人的要害吗?疼死我了!”
“谁让你赖床!”刘灵儿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正坐在庙门口,背对着他们整理灰布长衫的胥山路,立刻换上了一副娇憨的模样,“胥爷爷,您看他,欺负我!”
胥山路缓缓转过身,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神却带着几分威严,他看了看李行歌红肿的耳朵,又看了看刘灵儿那副得意的样子,淡淡开口:“行了,别闹了。行歌,你也别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师傅!”李行歌委屈地喊道,“我这耳朵都快被她掐掉了,您还帮着她说话?我昨天就不应该答应带着她,真是个小灾星!”
“你再说一遍!”刘灵儿立刻炸毛,作势就要去挠他。
“好了好了。”胥山路抬手制止了二人,目光落在刘灵儿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灵儿,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清澈的溪水,洗漱一番,再找点净的野果填填肚子。行歌,你也去采些野果子回来,咱们吃完便出发。”
“好勒,师傅!”李行歌得了令,立刻捂着耳朵,气呼呼地拎起竹篮,转身走出了破庙。
刘灵儿冲他做了个鬼脸,也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庙后的林间。
胥山路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庙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神念如水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方圆数里之地。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在林间的两棵古木之上,两道身影隐于枝叶间,气息内敛,若非他这等天穹境的宗师,寻常人本无法察觉。那二人气息沉稳,修为深不可测,正是黄宸境的实力。
胥山路心中暗忖:西楚刘氏的护卫,果然稳妥。这两位黄宸境,实力尚可,倒是能替我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省得老夫亲自出手。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林间深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多时,李行歌捧着一捧野果子回来了。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黄的像金丸,紫的像葡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兴高采烈地冲进破庙,将果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满是得意:“师傅,您看!这片林子的野果子可真多!有酸甜的山杏,还有脆甜的野梨,还有我最爱的紫葡萄!”
他自小在藏剑山长大,三年多的时光,除了习武便是在山上四处游荡。山里的野果子,他几乎吃了个遍。有一次,他误食了一颗剧毒的“腐心果”,浑身发紫,口吐白沫,多亏了胥山路发现得早,用深厚的内力将毒出,又熬制了解毒汤,他才捡回一条命,却也拉了三天三夜的肚子,从此对野果子也多了几分敬畏。
“师傅,您尝尝这个,特别甜!”李行歌拿起一颗红得发紫的野葡萄,递到胥山路面前。
胥山路接过,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他点了点头:“嗯,不错。”
就在这时,刘灵儿也洗漱完毕回来了。她手中捧着一块净的麻布,上面放着几颗洗净的野果,走到李行歌身边,将果子放下,便自顾自地拿起一颗山杏啃了起来。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发丝微微湿润,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娇俏更甚,宛如一朵初绽的山花。
李行歌正低头挑选果子,一抬头,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瞬间看直了眼睛,手中的野梨“啪嗒”一声掉回了篮子里。
他活了十九年,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姑娘。以前在村子里,见到的都是些粗布衣衫、面黄肌瘦的农妇,哪里见过这般灵动娇俏的模样。
刘灵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李行歌,你看什么呢?眼睛都快长在我身上了!”
李行歌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刘灵儿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看什么……我就是在看果子……”
胥山路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李行歌那副窘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装作没看见。
直到李行歌捡起掉在地上的野梨,重新坐好,他才缓缓开口,拍了拍李行歌的后脑勺:“行了,别愣着了,吃果子。”
“哎呦!”李行歌疼得叫了一声,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看向胥山路,“师傅,您吃饱了撑的打我嘛?”
胥山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再不打你,你的眼睛都要飞出去了。这般没定力,成何体统?”
李行歌的脸更红了,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正啃着果子、憋着笑的刘灵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灵儿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到李行歌身边,用肩膀撞了撞他,打趣道:“你小子,是没见过美女吗?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李行歌被她说得更加窘迫,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拿起一个野果子,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简单的野果餐食过后,三人便收拾行装,再次启程。
林间的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三人脚步轻快,沿着林间小道,一路向东而行。
“师傅,咱们下一站是哪里啊?”李行歌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他自小在村子和藏剑山长大,除了藏剑山所在的山脉,便再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胥山路抬头望了望前方,目光悠远,缓缓说道:“再往前走大约二百里,便是衣家镇了。”
“衣家镇?”李行歌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我从小就和我爹在村子里长大,后面跟师傅上山学武,至今哪里都没去过呢。”刘灵儿也摇了摇头,她虽是楚国王室宗亲,却也常年待在深宫中,对江湖中的势力也只是略知一二。
刘灵儿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她走到李行歌身边,得意地说道:“衣家镇你都不知道?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
“我……我那是没出过远门!”李行歌不服气地反驳道。
“衣家镇可是晋国东边最大的江湖势力!”刘灵儿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而且晋国朝堂世代与衣家镇联姻,衣家在当地的势力更是盘错节,上到朝堂重臣,下到地方官吏,很多都与衣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在晋国东边,衣家的话,比皇帝的话还好使!”
李行歌听得目瞪口呆,他忍不住问道:“这么厉害吗?那这个衣家,岂不是权倾天下了?”
“那是自然!”刘灵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而且当今家主衣白夜,更是达到了地藏境的修为,实力雄厚无比。他手中的一把云痕剑,更是出神入化,据说当年他曾一人一剑,击退了上千名墨离王朝的高手,威震天下!”
李行歌沉默了,他心中默默想到:地藏境……和爹一样的境界吗?
他的父亲李清辞,也是地藏境巅峰的修为,是剑道传承百年难见的天才。只是自三年前那一战后,父亲便神秘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胥山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他轻轻拍了拍李行歌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三百年前,”胥山路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讲述起了那段尘封的历史,“由于上一代大秦王朝末代皇帝荒淫无道,横征暴敛,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各地诸侯纷纷起兵,争夺天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时,衣家先祖衣灵韵,乃是一代奇女子,她与凌霄阁首任阁主赫连隐,结为盟友,共同辅佐当时还是晋王的司马仲达。他们三人联手,抢夺了象征九州皇权的九鼎,最后夺得其中三鼎。”
“司马仲达凭借九鼎之力,凝聚气运,登基称帝,建立了晋朝。他登基后,便将凌霄阁扶持为晋国第一大宗门,给予了凌霄阁极大的特权和荣耀。”
“而衣家呢?”刘灵儿好奇地问道。
“衣家先祖衣灵韵,本就野心勃勃,不甘只做一个世家。”胥山路叹了口气,“她帮助司马仲达称帝,本就是为了谋求更高的地位。可司马仲达登基后,却对衣家心存忌惮,并未给予其想要的权力和封地。衣家不满,多次发难,最后司马仲达无奈,只得答应晋朝朝堂,世代与衣家联姻,以此来安抚衣家。”
“也是从那以后,衣家便不再涉朝堂,只是在晋国东边扎,发展自己的势力。他们深知,枪打出头鸟,唯有低调行事,方能长久。”
李行歌听得津津有味,他忍不住问道:“师傅,那剩下的六鼎呢?”
“那自然是被大楚和墨离两国得到了。”刘灵儿抢着回答,“要不然你以为当今为何是三国鼎立的局面?三国各持三鼎,相互制衡,谁也不敢轻易发动战争。”
李行歌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三人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中午。
他们的脚力本就不慢,加上一路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眼前的景象渐渐从密林荒山,变成了错落有致的房屋和肥沃的农田。
“到了!”胥山路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就是衣家镇。”
李行歌和刘灵儿同时抬头,望向远方。
一座宏伟的城镇赫然出现在眼前。城墙高大厚实,由青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满了旗帜,迎风飘扬。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可当三人走进城中,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街道两旁的房屋,虽然整齐划一,却显得有些压抑。镇民们个个面色拘谨,神情紧张,说话都低声细语,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说错什么话,就会招来身之祸。
街头巷尾,都挂着一些褪了色的红绸,那些红绸有的已经破损,有的甚至掉在了地上,显得格外凄凉。
“这衣家镇,怎么感觉怪怪的?”刘灵儿皱了皱眉,低声说道。
李行歌也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与外面的繁华格格不入。
“走,找个地方歇歇脚,问问情况。”胥山路说道。
三人走进了一家位于街角的面馆。面馆不大,却很净,里面坐着几个客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店小二见有客人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三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来三碗阳春面,再弄点小菜。”胥山路说道。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了。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灵儿率先开口,她看向掌柜的,也就是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老者,笑着问道:“掌柜的,我看咱们这衣家镇,怎么人人都这么谨慎?还有那些红绸,看着怪凄凉的,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看三人,见他们衣着普通,谈吐不凡,不像是本地的人,也不像是来寻仇的江湖高手,便叹了口气,含糊其辞地说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咱们这衣家镇,最近出了点事,大家都提心吊胆的。”
“出事?什么事?”刘灵儿追问。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一年前,当朝丞相之女,与咱们衣家镇的大公子衣惊鸿定下了婚约。这本是一桩天大的喜事,晋朝朝堂和衣家镇都为之庆祝。”
“可就在婚期将至的前一个月,衣大公子突然发了一场怪病。”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一夜之间,暴毙而亡。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黄了。”
“那丞相之女呢?”李行歌问道。
“她啊,真是个痴情女子。”掌柜的叹了口气,“虽然她和衣大公子从未谋面,只是由双方长辈定下的婚约,可她却执意不肯改嫁,带着几名仆从和侍卫,住进了衣家镇外的别院,守着未亡人的身份,不肯离去。”
“这也太奇怪了吧。”刘灵儿唏嘘道,“堂堂丞相千金,金枝玉叶,何须为一个未曾谋面的夫君守节?而且还孤身一人留在这陌生的地方,她就不怕吗?”
李行歌也觉得蹊跷,他皱着眉头,说道:“我看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他乡,无依无靠,这本不合常理。”
胥山路则目光敏锐,他扫了一眼面馆内的其他客人,又看了看掌柜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数。
他低声说道:“这桩夭折的联姻,恐怕没那么简单。衣家镇的宗亲,看那位丞相千金的眼神,有忌惮,有鄙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窥探和算计。显然,这桩婚事的背后,藏着不少的猫腻。”
“没错。”掌柜的附和道,“那位丞相千金,虽然身份尊贵,可在咱们衣家镇,却过得并不如意。衣家的那些长老们,对她颇有微词,镇民们也对她议论纷纷。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她背后是当朝丞相,势力庞大。”
三人都沉默了。
刘灵儿则在心中暗自盘算:这衣家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是能在这里查到一些线索,或许能对三国的局势,有更深的了解。
胥山路则目光沉沉,他知道,这趟衣家镇之行,恐怕不会一帆风顺。那位守节的丞相千金,背后的势力,以及衣家镇隐藏的秘密,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阳光透过面馆的窗户,洒在三人身上,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疑惑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