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雾浸林。
李行歌与胥山路早已卸下一身破烂乞丐装扮,换上了寻常江湖弟子的素色便服。李行歌一身浅青短打,利落精神,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胥山路则是一袭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却难掩眉宇间隐而不发的宗师气度,一老一少并肩行于深山密林之中,脚步声被厚重的落叶尽数吞没。
自青风小城出城以来,二人已昼夜兼程赶了数百里路,踏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鬼魅低语,参天古木遮天蔽,连月光都难以透入,四下漆黑一片,唯有脚下偶尔反光的碎石,勉强辨路。
“呼——”
李行歌狠狠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胥山路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发颤:“师傅……这、这林子也太吓人了吧,都大半夜了,咱们找个地方歇脚行不行?我腿都快断了。”
他自幼长在藏剑山,山林虽熟,却从未在这般漆黑阴森的深夜独行长林,四周树影幢幢,恍若蛰伏的巨兽,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紧。
胥山路脚步微顿,抬眼望向前方沉沉夜色,老眼微眯,气息铺开,方圆数里动静尽在掌控之中。他淡淡开口,声音沉稳,给人莫名心安:“也好,前方半里之地,有一座废弃破庙,今夜便在那里落脚。”
“破庙?”李行歌瞪大眼睛,使劲往前瞅,眼前除了黑还是黑,连庙角都看不见,顿时垮着脸嘟囔,“师傅,您啥眼力啊?我咋啥都看不见……您该不会是把老树桩子看成破庙了吧?”
胥山路嗤笑一声,懒得与他争辩。抵达他这等天穹境宗师境界,耳目早已超凡入圣,无需目视,神念一扫便知山川地理、人畜动静。他脚下微顿,目光随意扫过身侧一棵合抱古木,随手捡起地上一枚小石子,屈指一弹——
“咻!”
石子破空而出,快如流星,狠狠砸在茂密的树枝间。
只听“扑棱棱”一阵翅膀乱响,一只肥硕的山鸡惨叫一声,直直从树上摔落下来,滚到李行歌脚边。
李行歌眼睛一亮,立马忘了害怕,弯腰捡起山鸡,掂了掂分量,喜笑颜开:“师傅!还得是您啊!随手一弹就是野味,顺便把晚饭都备好了!哈哈哈,待会徒弟给您露一手,做正宗的藏剑山叫花鸡!”
“嗯。”胥山路淡淡应了一声,迈步前行,“速走,夜深露重,莫要耽搁。”
李行歌乐呵呵拎着山鸡跟上,师徒二人不多时便走出密林,一座残破不堪的山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座古庙不知废弃了多少年,屋顶塌了大半,墙头爬满荒草,门窗尽数腐朽,四壁漏风,月光从破洞之中洒落,照在正中一尊缺了半张脸的佛像上。佛像斑驳开裂,面目模糊,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阴森,冷风从破窗灌入,卷起地上尘土,更添几分凄冷。
李行歌一踏进庙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山鸡,左右张望,声音发紧:“师、师傅……这、这地方也太瘆人了吧……这佛像看着怪吓人的,咱们要不换个地方?”
“瞧你那点出息。”胥山路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堂堂藏剑山弟子,将来要独步江湖的人,一座破庙就把你吓成这样?有我在,便是真有妖邪,也近不了你身。快去,把山鸡处理了,生火烤肉。”
“是……”李行歌苦着脸应下,不敢违抗,只能攥着山鸡,快步跑出破庙。
好在庙门前不远处便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月光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总算冲淡了几分黑暗中的恐惧。李行歌蹲在溪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壮胆,一边麻利地拔毛、开膛、清洗,不多时便将山鸡处理净,用泥土厚厚包裹起来,抱回破庙。
屋内,胥山路早已捡来一堆枯木,随手打出一道真火,点燃火堆。橘红色的火焰熊熊燃起,驱散了破庙内的阴冷与黑暗,也让李行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将泥裹好的叫花鸡丢进火堆底部,拍了拍手上的灰,盘腿坐在火堆旁,长长舒了口气。火光映着少年的脸庞,褪去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疲惫。
“师傅,”李行歌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爹是御剑飞行,咱们全靠两条腿赶路,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啊?”
胥山路闭目养神,指尖轻敲膝盖,淡淡道:“不急。你爹修为通天,基稳固,寻常人伤不了他。此次下山,本就不是只为追他,更多的是带你历练江湖,磨你的性子。”
李行歌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只是心底对父亲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沉默片刻,他又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了几分:“师傅,咱们都走出几百里了,暗中那些盯着藏剑山的人,是不是已经知道咱们下山了?”
“知道又如何?”胥山路眼都未抬,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天下第一剑神的傲意,“藏剑山剑阵犹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派人追来,以他们的脚程,也早已被我们甩在身后,不足为惧。”
李行歌闻言,这才稍稍安心。
师徒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火堆噼啪作响,香气渐渐从泥土中透散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胥山路忽然睁眼,瞥了一眼火堆:“再不去扒,你的鸡就烧成炭了。”
“啊!坏了!”李行歌猛地跳起来,连忙拿起一木棍,手忙脚乱地把泥团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滚烫的泥土烫得他直甩手,好不容易才将叫花鸡拨到安全之地。
他刚要伸手敲碎外层焦黑的土壳,胥山路却忽然站起身,朝着庙外走去。
“师傅!您去哪儿啊?”李行歌连忙抬头。
“如厕。”胥山路丢下两个字,脚步不停,径直走出破庙。
李行歌一看师傅走了,刚才被火堆压下去的恐惧瞬间又涌了上来,这阴森破庙就剩他一个人,佛像面目狰狞,冷风呜呜作响,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叫花鸡,立马丢下木棍,拔腿就追:“师傅!等等我!我也去!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胥山路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却也放慢了脚步。
师徒二人在庙外僻静处解决完问题,转身回到破庙。
刚一进门,李行歌的目光就落在了火堆旁——
刚才还好好放在那里的叫花鸡,不见了!
“我的鸡!”李行歌瞳孔一缩,当场炸毛,失声大喊,“我的鸡哪去了?!”
胥山路挑了挑眉,故意拖长语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莫不是被这庙里的死佛像,偷偷吃了?”
“不、不会吧!”李行歌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指着那尊破佛像,声音发颤,“、怎么会吃肉呢……师父您别吓我啊!”
他话音刚落,佛像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啃咬声,还有骨头轻轻磕碰的声响。
李行歌瞬间从恐惧变成暴怒——哪里是什么佛像吃鸡肉,分明是有小偷!
“好你个毛贼!敢偷小爷的叫花鸡!”
他怒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佛像后面,一把掀开遮挡的破布——
只见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衣衫脏乱不堪,脸上沾满尘土,却难掩眉眼间的娇俏灵动,一双大眼睛像小鹿一般,此刻正双手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显然是饿了不知多少天,狼吞虎咽,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李行歌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把揪住小姑娘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般将她直接提了起来。
小姑娘被突然拎起,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半块鸡肉,懵懵懂懂地看着李行歌,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你个小偷!竟敢偷我的鸡!”
李行歌怒火中烧,手上一松,就要将她摔在地上。
可让他意外的是,小姑娘身形娇小,却轻功了得,在即将落地的瞬间,脚尖轻轻一点,身形灵巧如燕,一个轻盈的空翻,稳稳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没沾到半点。
李行歌更气了,抬脚就朝着小姑娘踹去:“我让你偷!让你跑!”
小姑娘见状,也顾不上道歉,眼见李行歌来势汹汹,转身就朝庙外窜去,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把最后一口鸡肉塞进嘴里。
胥山路站在火堆旁,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只是老眼微眯,静静看着。他看得清楚,这小姑娘轻功绝顶,身法轻盈灵动,绝非寻常人家孩子,尤其是她腰间隐约露出的一截匕首剑柄——半壁剑,天下十大名剑中排名第十,也是唯一一柄匕首形神兵,只传西楚刘氏嫡系宗亲。
身份,已然明了。
李行歌哪里肯罢休,怒吼一声:“偷鸡贼!你往哪里跑!”
当即纵身追了出去。
小姑娘身法极快,啃完最后一口鸡肉,随手将鸡骨头一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行歌的脸上。
“你!”李行歌气得暴跳如雷,抹了一把脸,“吃我的鸡,还敢用骨头丢我!看小爷今天不把你抓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一少年一少女,瞬间冲入林间,在参天大树的枝之间飞速穿梭,身影快如鬼魅。李行歌修为不弱,可毕竟赶了一天路,体力消耗巨大,渐渐有些气喘吁吁;小姑娘却是轻身功夫炉火纯青,在树枝间跳跃如灵雀,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步距离。
“大哥!别追了!”小姑娘回头,气喘吁吁却依旧嘴硬,“不就是吃了你一只鸡吗?至于这么小气!等本小姐安全了,还你十只!一百只!”
“十只也没用!你那叫偷!”李行歌咬牙切齿,“有本事现在就还!”
“我……我现在没有!”小姑娘顿时语塞,小脸一鼓,更是加快了身法。
就在二人追得不可开交之际,胥山路慢悠悠的声音从林间传来:“行歌,回来,不必追了。”
李行歌闻言,只能不甘地停下脚步。
小姑娘见状,立刻从树上轻盈一跃,稳稳落地,一溜烟跑到胥山路身后躲着,探出头,冲着李行歌扮了个大大的鬼脸,吐着舌头得意道:“小气鬼!你看这位老爷爷多大方!就吃了你一只鸡,你至于追得人家满山跑吗?真没风度!”
“你偷了我的鸡,还有理了?”李行歌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要去抓她。
“行了。”胥山路轻轻抬手,拦住了他,“一只鸡而已,吃了便吃了。这姑娘想必是饿极了,必有难言之隐,莫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李行歌看着师傅,只能愤愤地收回手,狠狠瞪了躲在胥山路身后的小姑娘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三人重新回到破庙,围着火堆坐下。
李行歌抱着胳膊,别过头,满脸不爽,一副还在生气的模样——自己辛辛苦苦处理、烤制了半天的叫花鸡,被人偷吃了也就罢了,还被砸了一脸鸡骨头,反倒被骂成小气鬼,换谁都得气炸。
胥山路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语气温和,带着长者的沉稳:“小姑娘,你为何独自一人,深夜出现在这荒林破庙之中?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珠一转,随口敷衍道:“哎呀,我偷偷跑出来玩的,家里管得太严了,没意思。”
“胡闹。”胥山路轻轻皱眉,“夜深人静,荒山野岭多凶险,明天亮,便回家去吧,莫要让家人担心。”
小姑娘一听要送她回家,立马垮下脸,小嘴一瘪,却也知道这师徒二人并非坏人,不再隐瞒,小声道:“我才不要回家呢!家里天天管着我,不许我出门,不许我玩,好不容易才偷偷跑出来,我才不要回去!”
胥山路无奈摇头,不再强求。
小姑娘见胥山路好说话,便把目光转向一旁还在生闷气的李行歌,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笑嘻嘻道:“喂,小气鬼,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行歌满脸不耐烦,头也不回:“小爷我不叫小气鬼!问别人名字之前,不知道先自报姓名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小姑娘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姓刘,我叫……”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
“刘什么?”李行歌立马抓住话柄,故意挤兑她,“莫非叫刘偷鸡?哈哈哈,这名字倒贴切!”
“你才叫刘偷鸡!”小姑娘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瞪着他,“本小姐叫刘灵儿!不准再乱喊!”
“刘灵儿……我看还不如刘偷鸡好听。”李行歌嘟囔一句,总算消了点气。
刘灵儿狠狠白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气呼呼道:“哼,不理你了!”
胥山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刘灵儿腰间半隐半现的半壁剑,心中已然了然,却并未点破。这姑娘身份尊贵,身后必定有暗中保护之人。
刘灵儿气了片刻,又忍不住凑回来,戳了戳李行歌的胳膊,贱兮兮道:“喂,小气……不对,李行歌,你真不生气啦?”
“再说我就生气了。”李行歌斜睨她。
“好好好,不说不说。”刘灵儿立马服软,好奇问道,“你们两个为什么深更半夜在这里啊?要去哪里?”
“我和师傅去找我爹。”李行歌随口答道。
刘灵儿点点头,又转向胥山路,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乖巧又礼貌,与刚才对李行歌的调皮模样截然不同:“老爷爷,请问您贵姓呀?”
“胥。”
“那我就叫您胥爷爷啦!”刘灵儿笑得眉眼弯弯,十分讨喜。
胥山路淡淡嗯了一声,问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弄得浑身狼藉,像逃难一般?”
一提这个,刘灵儿立马垮了脸,委屈巴巴道:“胥爷爷,别提了!我偷偷跑出来,家里人发现了,派了好多人追我,一路追了好几天,好歹我轻功好,才把他们甩掉,躲进这林子里,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胥山路微微挑眉:“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晋国人。”
“我是楚国人!”刘灵儿脆生生答道。
胥山路了然点头,西楚皇室,果然没错。
刘灵儿眼珠一转,忽然抓住胥山路的衣袖,摇晃着撒娇道:“胥爷爷,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人生地不熟的,您就让我跟着你们一起耍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保证听话,不捣乱!”
“带你?”李行歌立马反对,“我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你一个小姑娘,多不方便。”
胥山路也淡淡道:“确实不便,我们一路赶路,风餐露宿,你一个娇养的姑娘家,吃不消。”
刘灵儿一听两人都拒绝,眼圈瞬间一红,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说来就来,哭得委屈极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你们都欺负我……我无家可归,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连跟着你们都不肯……呜呜……”
突如其来的哭声,把李行歌搞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抓耳挠腮,一脸无奈;胥山路也是眉头微蹙,被这小姑娘哭得没了办法。
他心中清楚,此女身份特殊,身后必有高手暗中守护,带在身边,反而能借她的身份遮挡一些其他势力的眼线;再者,这姑娘本性不坏,只是娇纵调皮,罢了,带上便带上吧。
胥山路轻叹一声,对着李行歌道:“行歌,莫要固执了,就让灵儿姑娘,跟着我们同行一段吧。”
“啊?师傅……”李行歌一脸不情愿,可看着师傅的眼神,也只能无奈点头,“行吧行吧,听您的。”
刘灵儿听到这句话,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立马破涕为笑,蹦蹦跳跳道:“太好了!谢谢胥爷爷!谢谢行歌哥哥!我一定乖乖听话,不给你们添麻烦!”
李行歌看着她瞬间变脸的样子,彻底无语,暗自腹诽:这小姑娘,哭戏也太好了吧。
“好了。”胥山路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沉声道,“已经后半夜了,明还要早起赶路,都收拾一下歇息吧。”
三人各自在火堆旁铺好燥的稻草,和衣而卧。
火堆噼啪燃烧,破庙外风声渐息。
李行歌躺在稻草上,看着身边睡得不安分、时不时蹬一下腿的刘灵儿,又望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师傅,心中忽然对接下来的江湖路,多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而胥山路闭着双眼,神念早已铺开,感应着方圆数里的动静。
刘灵儿身后的护卫,已然隐于林中,并未靠近,显然是放心将她交给二人。
这一路,怕是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