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府门前就已经聚满了人。顾思安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腰悬长剑,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王妃带着后院众人在门前送行。她站在最前面,端庄典雅,嘴角挂着得体的笑,说了一番“祝王爷凯旋”的场面话。柳氏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手中攥着一条帕子,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沈清欢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了那支白玉簪。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顾思安,手中握着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
顾思安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沈清欢微微点了点头,嘴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平安。”
顾思安唇角微微翘起,收回目光,勒转马头。
“出发!”
马蹄声碎,铁甲铮鸣。大军缓缓开动,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清欢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手中的玉佩被她攥得发烫,那个“安”字硌在掌心,像是刻进了心里。
“姑娘,”小桃轻声说,“王爷走了。”
“嗯。”沈清欢收回目光,转身往府里走,“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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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安走后第三天,沈清欢搬进了正院书房。
这是顾思安临走前交代的——“本王走后,你搬到正院来住。书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
赵刚把这话传给沈清欢时,小桃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正院书房,那可是王爷处理公务的地方,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王爷让沈清欢住进去,等于把整个王府都交给了她。
王妃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王爷自有王爷的道理”。柳氏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当场摔了一个茶杯,骂骂咧咧了半个时辰。
但沈清欢不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是,顾思安把整个王府的担子都交给了她。这份信任,重得像一座山。
“赵统领,”她坐在书案前,翻看着桌上的军报和文书,“王爷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赵刚站在一旁,恭声道:“王爷说了,王府上下,一切听夫人的。”
“账房呢?”
“账房的事,夫人说了算。”
“商路呢?”
“商路的事,也由夫人定夺。”
沈清欢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标注着西北的军事部署和西南的商路分布,红蓝两色的小旗得密密麻麻。她看了很久,忽然问:“西北的军粮,还能撑多久?”
赵刚一愣,想了想:“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沈清欢皱眉,“不够。北狄十万大军压境,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两个月太少了。”
“可是朝廷的军饷——”
“朝廷的军饷来不及。”沈清欢打断他,转身看着他,“赵统领,从西南商路调粮,最快需要多久?”
赵刚算了算:“如果走新商路,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沈清欢喃喃道,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太慢了。”
她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从江南调粮呢?”
赵刚一愣:“江南?江南的粮食不是要供应朝廷的吗?”
“朝廷的粮食走的是官道,层层转运,到西北至少要两个月。但如果走水路,从江南沿运河北上,再转陆路到西北,最多二十天。”
“可是——”赵刚犹豫了一下,“江南的粮食不是我们能动的。”
“我知道。”沈清欢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所以我要先拿到天子的手谕。”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要进宫?”
“不,我不进宫。”沈清欢将信折好,封进信封,“这封信,请太子殿下帮我转呈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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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接到信后,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先来了一趟王府。
“沈夫人,”他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那封信,目光复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妾身知道。”沈清欢站在他对面,面色平静,“调动江南的粮食供应西北,这需要天子的手谕。如果天子不准,妾身就是僭越。”
“那你还敢?”
“妾身不敢。”沈清欢抬起头,目光坦然,“但西北的将士们敢去送死,妾身有什么不敢的?”
太子沉默了很久,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硬气的女人,忽然笑了。
“好。”他将信收进袖中,“这封信,我帮你转呈父皇。”
“多谢殿下。”
“不用谢我。”太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夫人,皇叔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沈清欢一愣,随即低下头,耳微红:“殿下谬赞。”
太子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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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手谕,比沈清欢预想的来得更快。
三天后,圣旨到了王府——准沈清欢调动江南粮食,供应西北军需。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一个侍妾,调动江南的粮食供应军需,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有人赞她“巾帼不让须眉”,也有人骂她“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沈清欢不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是,粮食能不能及时送到西北。
“小桃,传信给陈掌柜,让他把江南粮仓里所有的存粮都调出来,走水路北上。”
“是!”
“还有,让西南商路那边加快速度,茶叶和马匹的贸易不能停。军饷不能只靠朝廷,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是!”
“另外,”沈清欢顿了顿,“让清风茶楼那边盯紧二皇子的动静。王爷不在京城,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是!”
小桃转身跑了出去,沈清欢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舆图,心中默默盘算着。
顾思安走了快十天了,不知道他到了哪里,有没有跟北狄交上手。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那枚玉佩看很久,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平安。
“姑娘,”小桃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西北传来消息了!”
沈清欢猛地转身:“什么消息?”
“王爷已经到了边关,跟北狄打了一仗,胜了!”
沈清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胜了就好。”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却在微微发抖。
小桃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姑娘,您别担心了。王爷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沈清欢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我不担心。”
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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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安出征一个月后,西北的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
北狄十万大军被挡在边关之外,但顾思安也无力反击——军粮不足,兵力不够,能守住已经是极限了。
而就在这时,沈清欢调动的第一批粮食,到了。
一万石大米,沿着运河北上,再转陆路,夜兼程,终于在第二十天的傍晚送到了边关。
顾思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沉默了许久。
“王爷,”副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是粮食!朝廷送粮食来了!”
顾思安没有说话,只是从粮车上拿起一袋米,打开看了看。
米粒洁白饱满,是上好的江南新米。
“谁送来的?”他问。
“听说是……是王府的一位夫人。”副将挠了挠头,“叫什么来着……沈、沈夫人?”
顾思安手中的米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目光穿越千山万水,仿佛能看到京城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沈清欢。”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微翘起。
“王爷?”副将不解地看着他。
“没什么。”顾思安将米袋放下,转身走下城楼,“传令下去,今晚给将士们加餐。”
“是!”
副将兴冲冲地跑了,顾思安独自站在城楼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留给沈清欢的那枚玉佩的配对的另一枚,上面刻着一个“欢”字。
出征前,他让人赶制的。一枚“安”,一枚“欢”。他把“安”留给了她,把“欢”带在了身边。
“等我。”他低声说,将玉佩攥紧,“我一定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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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镇北王府。
沈清欢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舆图,手中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批粮食已经送到了,但战争还在继续。第二批、第三批粮食必须跟上,不能断。
“小桃,江南的第二批粮食出发了吗?”
“出发了!比预计的早了三天!”
“好。”沈清欢点点头,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
“姑娘,”小桃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您都三天没好好睡觉了,歇会儿吧。”
“不累。”沈清欢接过汤喝了一口,“商路的账还没看完,不能歇。”
“可是——”
“小桃,”沈清欢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坚定,“王爷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不能拖他的后腿。”
小桃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把汤碗放下,默默去研墨了。
沈清欢重新拿起账本,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里,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停下动作,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看着上面那个“安”字。
“顾思安,”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话,“你说过会回来的。我等你。”
月光照在玉佩上,那个“安”字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欢将玉佩贴在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重新拿起账本。
战争还没有结束,她也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