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气温骤降,连续几都是滴水成冰的严寒。
翠竹轩里虽然生了火盆,但老旧的屋子四处漏风,小桃冻得直跺脚,沈清欢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坐在桌前翻看那本重新整理过的笔记。
周伯和刘伯已经回了西南。临走前,他们把外祖父笔记中所有涉及军事和政治的内容都摘抄了出来,单独装订成另一本册子。原笔记则被修改过,只保留了商路和物产的部分,看起来就是一本普通的商人手札。
沈清欢将那本“净”的笔记放在桌上,把另一本藏进了枕头底下的暗格里。
“姑娘,”小桃搓着手走过来,“那本东西藏好了吗?”
“藏好了。”沈清欢点点头,“这世上,知道这本笔记存在的人,除了你我,就只有周伯和刘伯了。”
“那就好。”小桃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姑娘,您说王爷会不会发现?”
沈清欢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他对商路的事不太懂,看不出笔记被改过。”
“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沈清欢顿了顿,眉头微蹙,“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把人接走了。以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小桃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清欢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能查的线索已经断了,短期内翻不出什么浪来。但我担心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小桃等了半天,忍不住问:“担心什么?”
沈清欢没有回答。
她担心的是顾思安。
冬至那,她出去见周伯和刘伯的事,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如果有……
她甩了甩头,不愿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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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的担忧,在三天后变成了现实。
那天下午,她正在账房对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赵刚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沈夫人,王爷请您去书房。”
沈清欢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好,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赵刚走出了账房。
一路上,赵刚一言不发,步伐却比平时快了许多。沈清欢跟在他后面,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到了正院书房门口,赵刚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夫人请。”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顾思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欢脸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平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失望。
“王爷。”沈清欢福了福身,声音平稳。
顾思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推到她面前。
沈清欢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密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冬至当,沈氏女于午后离府,申时方归。去向不明,疑似清风茶楼。”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抬起头。
“王爷,妾身——”
“你答应过本王,”顾思安打断她,声音低沉,“不会瞒着本王做任何事。”
沈清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答应过的。在西南商路的方案被批准那天,她亲口说过——“妾身此生,绝不背叛王爷”。
可她没有做到。
“妾身……”她深吸一口气,坦然地看着他,“妾身确实在冬至那天出了府。”
“去做什么?”
“去见两个人。”沈清欢犹豫了一下,“两个外祖父当年的旧部。”
顾思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为什么要瞒着本王?”
“因为……”沈清欢咬了咬唇,“因为妾身不想让王爷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二皇子查到外祖父的笔记。”她抬起头,目光坦诚,“王爷,二皇子一直在查妾身的底细,这件事您是知道的。外祖父的笔记里有一些……不太方便让人知道的内容。妾身把那两位旧部接到京城,就是为了抢在二皇子之前,把那些内容处理掉。”
顾思安沉默了很久。
“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沈清欢点头,“现在那本笔记里,只剩下商路和物产的内容,没有任何敏感的东西。”
顾思安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沈清欢,”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被人发现私自出府,会有什么后果?”
沈清欢一愣。
“王府有规矩,妾室不得私自出府。被发现,轻则禁足,重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欢明白他的意思。
重则,会被逐出王府。
“妾身知道。”她低下头,“但妾身没有别的办法。”
“为什么不告诉本王?”顾思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本王说过,这件事由本王来处理。你为什么不相信本王?”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妾身不是不相信王爷。”她轻声说,“妾身只是……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添麻烦?”顾思安冷笑一声,“你以为瞒着本王偷偷出府,就不算添麻烦了?”
沈清欢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实际上却是在给他制造更大的麻烦。
如果她被人发现私自出府,不仅她自己会受到惩罚,顾思安也会因为管教不严而被弹劾。
“妾身知错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王爷要罚,妾身认罚。”
顾思安看着她低垂的头,那截纤细的脖颈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忽然想起母妃。
那个在深宫中忍辱负重的女人,也是这样低着头,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肯告诉任何人她的难处。
最终,她一个人扛不住了,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沈清欢,”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抬起头。”
沈清欢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怒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以后,”他一字一顿,“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本王。不许再瞒着。”
沈清欢愣住了。
她本以为会受到惩罚,禁足、罚俸,甚至被赶出王府。没想到,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爷不罚妾身吗?”她忍不住问。
“罚。”顾思安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罚你一个月不许出翠竹轩。”
沈清欢:“……”
这不就是禁足吗?
但她心里却暖暖的。
这个惩罚,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因为他本可以罚得更重,但他没有。
“多谢王爷。”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顾思安看着她那副偷偷高兴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
但他忍住了。
“回去吧。”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记住你说的话。”
“妾身记住了。”
沈清欢福了福身,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
“嗯?”
“冬至那天,妾身出去,不只是为了处理笔记的事。”
顾思安目光一凝:“还为了什么?”
沈清欢咬了咬唇,声音很轻:“还为了……不让二皇子有伤害王爷的机会。”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顾思安坐在案前,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沈清欢,”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你到底是傻,还是……太聪明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地吹着,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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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回到翠竹轩时,小桃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姑娘!王爷怎么说?有没有罚您?”
“罚了。”沈清欢在榻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禁足一个月。”
“一个月?!”小桃脸色发白,“那商路的事怎么办?账房的事怎么办?”
“账房的事可以在院子里办,让人把账本送过来就行。”沈清欢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商路的事……王爷会处理的。”
小桃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姑娘,王爷有没有生气?”
“生气了。”沈清欢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后来又不生气了。”
“为什么?”
沈清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眼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光。
“小桃,”她忽然开口,“你说,王爷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小桃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当然不一样了!姑娘没发现吗,王爷从来不去别的妾室的院子,但隔三差五就来咱们翠竹轩。而且每次来,都待好久。”
“那是因为商路的事。”沈清欢摇头,“不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小桃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嘻嘻地说:“姑娘,您别不承认。王爷看您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小桃想了想,“看别人的时候,像看一块石头。看您的时候,像看……”
“看什么?”
“像看一块金子。”
沈清欢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胡说八道。”
小桃捂着嘴笑,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清欢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顾思安对她的态度,确实跟对别人不一样。
但那是欣赏,是信任,还是……
“别想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嘟囔,“沈清欢,你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可那个声音,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里,落在她脸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思安今晚看她的那个眼神。
温柔的,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点点……
宠溺。
“烦死了。”她嘟囔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在被子里,她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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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顾承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人被接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是。”黑衣人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沈家的人动作太快,我们的人没追上。”
“废物。”顾承煜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黑衣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承煜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顾思安,”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黑衣人。
“继续查。沈清欢把笔记藏起来了,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她不可能没有破绽。”
“是。”
黑衣人退下后,顾承煜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月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沈清欢,你以为把人接走了就万事大吉了?”
“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远处,镇北王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而在翠竹轩里,沈清欢已经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她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