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茶楼开张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茶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树挂满了红绸，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匾额上的“清风茶楼”四个字，据说是请翰林院的学士题写的，笔力遒劲，颇有几分风骨。
开张第一天，沈清欢没有去。
她坐在翠竹轩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小桃绘声绘色地描述茶楼开张的盛况。
“姑娘，您没去真是太可惜了！”小桃手舞足蹈，“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把整条街都堵了！对面的王记茶楼掌柜气得脸都绿了，站在门口骂了半天的街！”
沈清欢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王记的茶太贵，服务又差，早该被挤下去了。”
“还有还有，”小桃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来喝茶的客人里，有好几个当官的。户部的一个主事，兵部的一个郎中，还有……二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
沈清欢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二皇子府上的幕僚？”
“对，姓孙，据说是二皇子的心腹。他在二楼坐了一个下午，点了三壶茶，跟好几个人说了话。”小桃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陈掌柜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沈清欢接过纸条，展开细看。
纸条上密密麻麻记录了几段对话，大多是关于朝中人事调动和西南战事的闲谈。但其中一段，引起了沈清欢的注意——
“二殿下说了，镇北王那边盯紧了，尤其是那个沈家的女人。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沈清欢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看来，二皇子已经把我当成目标了。”她低声说，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了一团火。
“姑娘，那怎么办？”小桃紧张地问。
“怎么办？”沈清欢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盯他的，我做我的。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够。”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小桃，把这封信送到陈掌柜手上。让他按信上说的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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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子，清风茶楼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有多豪华，而是因为它的茶好、价低、服务周到。更重要的是，茶楼里专门辟出了一间“雅集”，供客人谈天说地、吟诗作对。不少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一时间门庭若市。
而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常客格外引人注目——
太子顾承平。
太子每隔三便会来茶楼坐坐，每次都坐在三楼最里面的雅间，点一壶龙井，独坐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问。
但沈清欢知道。
因为太子每次来，都会让身边的人传一句话——
“这茶不错。”
这是暗号。
意思是：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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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太子又来了。
沈清欢收到消息时，正在账房对账。她放下算盘，借口身子不适回了翠竹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从后门悄悄出了王府。
清风茶楼的后院有一间密室，是沈清欢特意让人改建的。密室的入口藏在一排酒坛后面，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她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在了。
顾承平坐在密室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便服，头上只了一支玉簪，看着像寻常的富家公子，但周身的气度却掩饰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沈夫人，”见她进来，太子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沈清欢福了福身：“殿下。”
“坐。”太子给她倒了杯茶，“皇叔最近如何？”
“王爷一切安好。”沈清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最近朝中有些风言风语，让王爷有些烦心。”
“你是说周文远的弹劾？”太子挑眉。
沈清欢点头。
“那件事你不必担心。”太子放下茶杯，“父皇已经压下来了。周文远这段时间也不会再闹——我让人查了他几桩旧账，够他忙一阵子了。”
沈清欢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出手了？”
“皇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太子淡淡道，“二弟最近手伸得太长了，该给他剪剪指甲了。”
沈清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
这位太子殿下，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他和顾思安是盟友，但这种盟友关系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沈夫人，”太子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你帮皇叔，到底图什么？”
沈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道：“妾身图的是自保。”
“自保？”
“妾身一个商户之女，在王府里无依无靠。若不表现出一些价值，迟早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帮王爷，就是帮自己。”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诚。”他站起身，“不过，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皇叔？”
“殿下不会。”沈清欢也站起身，微微一笑，“因为殿下知道，妾身说的都是实话。一个说实话的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密室的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沈夫人，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殿下请讲。”
“二弟最近在查你的底细。不是普通的查，是往祖上三代翻的那种查法。”他转过身，目光认真，“你最好做好准备。”
沈清欢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分毫：“多谢殿下提醒，妾身知道了。”
太子点点头，推门离去。
密室的门关上后，沈清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往祖上三代……”她喃喃道，眉头紧锁。
沈家的底细她早就清理过了，不怕查。但外祖父那边……
外祖父的商路笔记、人脉关系、甚至当年在西南的所作所为，如果真的被翻出来，恐怕会牵扯出一些不该牵扯的东西。
“小桃。”她扬声喊道。
小桃从外面探进头来：“姑娘？”
“传信给陈掌柜，让他把外祖父留在西南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净。尤其是当年跟土司们打交道的那些事，绝对不能让人查到。”
小桃脸色一变：“姑娘，那些事要是被查出来……”
“所以我才要抢在前面。”沈清欢站起身，眸光清冷，“二皇子想查，就让他查。但查到的每一件事，都得是我让他查到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盘棋，我不会让他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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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顾承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书，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一部分。”黑衣人跪在地上，恭声道，“沈家的底细很净，就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人家。但沈清欢的外祖父……”
“外祖父怎么了？”
“她外祖父姓陈，早年在西南做过生意，跟当地的土司关系密切。据说……”黑衣人顿了顿，“据说他手里有一本笔记，详细记录了西南地区的商路和军事布防。”
顾承煜眼睛一亮：“笔记？现在在谁手里？”
“很可能在沈清欢手里。”
“好，好得很。”顾承煜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一个商户家的女人，手里有一本记录了军事布防的笔记……这要是传出去，顾思安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殿下打算怎么办？”
顾承煜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先不急。”他摆摆手，“再查，查清楚那本笔记里到底写了什么。等拿到确凿的证据，再一举拿下。”
“是。”
黑衣人退下后，顾承煜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雪景，忽然笑了。
“皇兄啊皇兄，你以为找了个爷，却不知道这个爷，其实是个灾星。”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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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轩里，沈清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姑娘，”小桃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沈清欢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小桃，”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桃一愣：“姑娘做错什么了？”
“我不该把外祖父的笔记拿出来。”沈清欢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本笔记里，记录了很多不该记录的东西。如果被人利用，不仅会害了我，还会害了王爷。”
“那姑娘当初为什么要拿出来？”
沈清欢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因为我太急了。我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在王府站稳脚跟，急着……”
她没有说下去。
小桃却明白了。
姑娘急着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姑娘，”小桃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您没有做错。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下去。这有什么错呢？”
沈清欢睁开眼，看着小桃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站得笔直。
“我没有错。就算错了，我也会把错的路，走成对的。”
她看着远处二皇子府的方向，眸光清冷如雪。
“顾承煜，你想查，就尽管查。我沈清欢，奉陪到底。”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京城染成一片素白。
而在那素白之下，暗流涌动，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