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商路的方案获批后,整个镇北王府像一台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但运转的核心,不在正院书房,而在东跨院的账房。
准确地说,是账房里那个整天咳个不停的病美人。
“夫人,这是西南送来的货单,请过目。”
“夫人,茶商的报价单出来了,比上个月涨了一成。”
“夫人,边军那边又来催了,问第一批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沈清欢坐在账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账册,手指翻飞如蝶。她一边看货单,一边听汇报,还能抽空拨几下算盘,一心三用,游刃有余。
“茶商涨价的事先压着,告诉他们,要么原价供货,要么换人做。”她头也不抬,“西南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卖茶的。”
“是。”
“边军那边,第一批物资十内必到。让他们把需要的清单再核一遍,别到时候少了什么又来找我哭穷。”
“是。”
“还有,”沈清欢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亮,“西南商路沿途的驿站,现在是谁在管?”
那管事一愣:“这……是当地官府在管。”
“让他们让出来。”沈清欢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商路上的驿站,由王府的人接管。从运货到安保,全部一体化管理,才能把成本压到最低。”
“这……恐怕当地官府不会答应。”
“那就让王爷去谈。”沈清欢低下头,继续看账,“这是圣上钦点的差事,谁敢拦,就是抗旨。”
那管事咽了咽口水,连忙应声退下。
小桃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咋舌。姑娘这气势,比王爷也不差什么了。
沈清欢翻了几页账,忽然停下动作,揉了揉眉心。
“姑娘累了?”小桃连忙递上茶,“歇会儿吧。”
“不累。”沈清欢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太慢了。”
“慢?”
“西南商路的事,光是前期准备就要两三个月,等真正运转起来,至少半年。”她放下茶杯,眉头微皱,“半年时间,变数太多了。”
小桃似懂非懂:“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沈清欢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意渐深,院中的翠竹依然青翠,在风中轻轻摇曳。
“小桃,”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过,我不想做棋子,我想做下棋的人。”沈清欢转过身,眼中燃着一团火,“现在,该走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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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清欢去了正院书房。
顾思安正在看军报,见她来了,抬了抬眼皮:“有事?”
“妾身有一事想跟王爷商量。”沈清欢福了福身,声音轻柔。
“说。”
“西南商路的事,妾身觉得……太慢了。”
顾思安放下军报,看着她:“你有办法加快?”
“有。”沈清欢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详细标注了西南地理的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用朱笔标注的几条线路,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妾身重新规划的商路。”她指着地图上的线路,“原来的方案是从蜀中出发,经滇南入藏,再转到西北。这条路虽然稳妥,但路程太长,来回一趟至少要四个月。”
顾思安看着地图,眉头微挑。
“你的新路呢?”
“从这里走。”沈清欢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蜀中直接南下,经黔中入滇,再转向西北。这条路比原路近了三分之一,来回只要两个半月。”
顾思安仔细看了看,皱眉道:“这条路要经过黔中的十万大山,山路险峻,不好走。”
“所以才要打通。”沈清欢抬起头,目光坚定,“妾身查过了,十万大山里有一条古道,是前朝开辟的盐道。虽然荒废了几十年,但路基还在。只要投入人力修缮,三个月内就能通车。”
“三个月?”顾思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沈清欢微微一笑:“妾身做生意,讲究的就是知己知彼。”
顾思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条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妾身的外祖父留下的。”
顾思安接过,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收缩。
那本册子里,详细记录了西南地区的地理、物产、商路、驿站,甚至还有各地土司的喜好和忌讳。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花费了极大的心血。
“你外祖父是做什么的?”他抬起头。
“江南商人。”沈清欢轻声道,“他年轻时在西南做过几年生意,后来才迁到江南。这本册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顾思安没有说话,只是将册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商道即人道,通则两利,堵则两伤。”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册子合上,还给她。
“你外祖父,是个有见识的人。”
“是。”沈清欢接过册子,小心地收好,“可惜他走得早,没来得及把这些想法实现。”
“所以你要替他实现?”顾思安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
沈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是。”
顾思安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这条路,本王来打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着黔中的位置。
“十万大山里确实有一条古道,本王当年行军时走过一段。虽然荒废了,但修缮起来并非不可能。”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欢,“只是,这需要动用军中的劳力。”
“妾身知道。”沈清欢点头,“所以妾身还有一个提议。”
“说。”
“修缮古道的同时,可以在沿途设立驿站和货栈。等商路打通了,这些驿站不仅可以用来运货,还可以作为边军的补给站。一举两得。”
顾思安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商路即兵道。”沈清欢一字一顿,“路通了,不仅能做生意,还能调兵。王爷在西南的,也能更加灵活。”
屋内安静了片刻。
顾思安看着面前这个病恹恹的女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欣赏。
“沈清欢,”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到底是商人的女儿,还是兵法家的女儿?”
沈清欢低下头,耳微红:“妾身只是……略懂一二。”
顾思安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这件事,本王会安排。”
沈清欢福了福身:“是,妾身告退。”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王爷。”
“嗯?”
“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谢谢您愿意相信妾身。”
顾思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本王不是信你,本王是信你外祖父的册子。”
沈清欢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关上门走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顾思安站在窗前,看着沈清欢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背影纤细瘦弱,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看着随时都会倒下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却有着让无数男人都自愧不如的胆识和魄力。
“有意思。”他低声说,唇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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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回到翠竹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桃迎上来,紧张地问:“姑娘,怎么样?王爷答应了吗?”
“答应了。”沈清欢在榻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小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姑娘是不是就能大展拳脚了?”
沈清欢摇摇头,靠在榻上,闭着眼:“还早呢。商路的事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她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看着小桃。
“小桃,你去给陈掌柜传个信。”
“传什么?”
“让他把沈家在西南的所有铺子,都转到王府名下。”
小桃吓了一跳:“什么?!姑娘,那可是沈家的基啊!”
“不是真的转。”沈清欢摆摆手,“只是挂个名。用王府的名头做生意,比用沈家的名头方便得多。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那好父亲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与其让他把家产败光,不如我先替他管着。”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传信了。
沈清欢靠在榻上,看着头顶的横梁,出神地想心事。
今天在书房里,顾思安看她的眼神,让她有些在意。
那眼神里没有猜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欣赏。
甚至……还有一点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想什么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嘟囔,“人家是王爷,你是侍妾,别自作多情了。”
可不知为什么,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窗外,月亮悄悄爬了上来,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庭院。
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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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顾思安的军令传到了西南。
修缮古道、设立驿站、整饬商路,三管齐下,声势浩大。
消息传到朝堂时,又是轩然。
“镇北王这是要什么?修缮古道?设立驿站?他当西南是他家的吗?”
“陛下,镇北王手握重兵,又掌控商路,若再打通了西南的交通,只怕……”
天子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顾思安在做什么,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北狄大军压境,他能依靠的只有顾思安。
“此事朕已知晓,”他淡淡道,“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群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散朝后,天子把太子萧承平叫到了御书房。
“承平,”天子靠在椅背上,面露疲惫,“你觉得,顾思安到底想什么?”
萧承平想了想,恭声道:“父皇,儿臣以为,皇叔只是想解决军饷的问题。西南商路若能打通,每年可为朝廷增加数百万两的税收,对国库也是好事。”
“好事?”天子冷笑一声,“他顾思安会做没有好处的事?”
萧承平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父皇,儿臣觉得……皇叔身边,似乎有了高人。”
“高人?”
“儿臣查过了,西南商路的方案,不是皇叔的幕僚写的。”
天子目光一凝:“那是谁写的?”
萧承平犹豫了一下:“是皇叔新纳的一位侍妾,沈家的女儿。”
“侍妾?”天子愣住了,“一个侍妾,能写出那样的方案?”
“是。”萧承平点头,“儿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消息确实可靠。那位沈夫人,似乎精通商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皇叔对她极为信任。据说王府的账目,现在都由她过目。”
天子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一个侍妾,就能让顾思安言听计从。朕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承平。
“承平,你去查查这个沈清欢,越详细越好。”
“是。”
萧承平退下后,天子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眸光幽深。
“顾思安啊顾思安,”他喃喃道,“你到底是在用这个女人,还是……被她用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秋风穿过御书房,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