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煜查沈清欢的动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消息传到翠竹轩时,已是腊月初九。再过六便是冬至,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大街小巷弥漫着糯米的甜香。而王府里,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姑娘,陈掌柜传来消息,说二皇子的人已经摸到了西南。”小桃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发白,“他们在打听外祖父当年的事,还找到了几个当年跟外祖父做过生意的老掌柜。”
沈清欢正在喝药,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找到人了?”
“找到了两个。陈掌柜已经让人去拦了,但恐怕……”小桃咬了咬唇,“恐怕来不及。”
沈清欢放下药碗,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外祖父当年的生意做得很大,横跨西南数省,跟当地的土司、商人、甚至官员都有往来。那本笔记里记录的东西,如果被顾承煜拿到手,不仅她会有麻烦,顾思安也会被牵连。
毕竟,一个侍妾手里有一本记录了军事布防的笔记,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说不清的事。
“小桃,”她睁开眼,目光清冷,“让陈掌柜把那两位老掌柜请到京城来。”
小桃一愣:“请到京城?”
“对,就说我请他们喝茶。”沈清欢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其让二皇子的人在西南审他们,不如我先把人接到京城。在京城的底盘上,二皇子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可是……万一他们已经被二皇子的人控制了怎么办?”
“那就让陈掌柜想办法。”沈清欢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把人抢在前面。”
小桃点头,转身去传信了。
沈清欢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翠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外祖父的笔记,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最大的软肋。如果这张牌被人翻出来,她不仅会失去顾思安的信任,还会成为别人对付他的武器。
“不能让他们查到。”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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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顾思安来了翠竹轩。
他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沈清欢正在屋里看账,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收起桌上的东西,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行礼。
“王爷。”
顾思安走进屋,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账册和地图,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桌边坐下。
“在忙什么?”
“在看西南送来的账目。”沈清欢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第一批茶叶已经运到了西北,换回了三百匹战马。利润比预计多了两成。”
顾思安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倒是敬业。”
“王爷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妾身,妾身不敢怠慢。”
顾思安看着她,忽然问:“你外祖父的笔记,还在你手里?”
沈清欢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在。”
“给本王看看。”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从枕下取出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顾思安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屋内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沈清欢坐在一旁,垂着眼,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顾思安为什么突然要看笔记,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本笔记里记录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生疑。
过了很久,顾思安合上册子,抬起头。
“你外祖父,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这本笔记里记录的东西,如果交给兵部,至少值一个五品官。”
沈清欢轻声道:“外祖父一辈子只想做生意,对做官没有兴趣。”
“那你呢?”顾思安看着她,“你对做官有兴趣吗?”
沈清欢摇头:“妾身只想做生意。”
顾思安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跟你外祖父一样。”他将笔记还给她,“收好了,别让别人看到。”
沈清欢接过笔记,小心地收进枕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有件事,妾身想跟您说。”
“说。”
“二皇子最近在查妾身的底细,已经查到了西南。”
顾思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查到什么了?”
“目前还没查到什么要紧的,但妾身担心……”沈清欢顿了顿,“担心他会拿外祖父的笔记做文章。”
顾思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这件事,本王来处理。”
“王爷——”
“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其他的,有本王在。”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在护着她。
“多谢王爷。”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顾思安没有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烛火摇曳,沈清欢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映得格外孤寂。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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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顾思安进宫面圣。
他没有提顾承煜查沈清欢的事,而是呈上了一份西南商路的详细报告——第一批茶叶换回的三百匹战马已经编入边军,第二批货物正在路上,预计开春前能再换回五百匹。
天子看着奏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皇兄辛苦了。”他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西南商路的事,办得不错。”
“为朝廷分忧,是臣的本分。”
天子看着他,忽然问:“听说,西南商路的方案,是你那位侍妾写的?”
顾思安面色不变:“是。”
“一个侍妾,能有这样的见识?”天子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皇兄倒是好福气。”
“臣只是恰好看中了沈家的经商之才。”顾思安淡淡道,“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可以将商路的事交还朝廷。”
天子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
“不必了。你办得很好,继续办下去。”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皇兄要看好自己的人。别到时候,被身边的人连累了。”
顾思安目光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陛下提醒。”
他告退后,大步走出皇宫。
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蟒袍猎猎作响。
赵刚牵着马迎上来:“王爷,回府?”
“不回。”顾思安翻身上马,“去二皇子府。”
赵刚一愣:“王爷——”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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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书房。
顾承煜正在看密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他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到顾思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侍卫。
“皇兄?”他推开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顾思安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冷厉如刀。
“二弟,本王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沈清欢,是本王的人。”顾思安一字一顿,“你查她,就是在查本王。”
顾承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皇兄这话从何说起?臣弟怎么会查皇兄的人?”
“不会最好。”顾思安盯着他,目光如炬,“但如果让本王发现,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惊。
顾承煜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皇兄多虑了。臣弟只是对西南商路有些好奇,想多了解一些罢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思安,“不过,皇兄对一个侍妾如此上心,倒是让臣弟有些意外。”
顾思安面色不变:“本王的事,不劳二弟心。”
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顾承煜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有意思。”他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顾思安,你越是在意这个女人,我就越要查清楚她的底细。”
他转身回到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信。
“来人。”
“在。”
“把这封信送到西南,让那边的人加快速度。我要在冬至之前,拿到那本笔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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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安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去了翠竹轩。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看到沈清欢正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算盘珠子散落在一旁,显然她心不在焉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沈清欢抬起头,看到顾思安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王爷?”
顾思安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本王今天去了二皇子府。”
沈清欢心头一紧:“王爷去找二皇子了?”
“嗯。”顾思安看着她,“本王告诉他,你是本王的人,让他别再查了。”
沈清欢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思安会直接去找顾承煜摊牌。这一招虽然脆利落,但也等于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顾承煜的枪口下。
“王爷,”她轻声道,“您不该为了妾身去得罪二皇子。”
“本王不是为了你。”顾思安的语气很平淡,“西南商路是本王的事,他查你,就是在查本王。本王不能坐视不理。”
沈清欢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顾思安说的是实话——他去警告顾承煜,更多是因为西南商路关系到他的军饷和兵权,而不是因为在乎她这个人。
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多谢王爷。”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顾思安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欢。”
“妾身在。”
“你的那本笔记,收好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本王不希望你有事。”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欢坐在窗前,看着那道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姑娘,”小桃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不是在关心您?”
沈清欢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小桃。”
“在呢。”
“去给陈掌柜传信,就说……”她顿了顿,“就说计划照旧,但动作要快。冬至之前,必须把那两位老掌柜接到京城。”
“是。”
小桃转身去传信了,沈清欢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默默盘算着。
顾承煜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她很清楚。他表面上可能会收手,但暗地里一定会加快动作。
她必须在顾承煜之前,把所有的隐患都消除掉。
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
那个在风雪夜赶来警告她的男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裹进一片素白。
沈清欢站起身,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站得笔直。
“顾承煜,”她低声说,眸光清冷如雪,“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远处,二皇子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而在镇北王府的翠竹轩里,一盏孤灯亮到深夜。
那是沈清欢在谋划着她的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