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陆霄站在城中村巷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感觉像是站在另一个时空的入口。
旧租屋。三月十一之后他就没回来过。前世在这里住了两年——从星海游戏内测到入侵全面爆发。那段时间他白天写代码，晚上追踪真相，最后的线索就埋在这间屋子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踩着水泥台阶上去，每一步都扬起薄薄的灰尘。三楼尽头，门牌号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他摸出钥匙，手指却在锁孔前顿了一下。
门上贴着张通知，皱巴巴的，写着"租客已于三月八搬离"。三月八。穿越前三天。这间屋子的"陆霄"在搬走之前留下了什么？
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屋内比他预想的更空。床架还在，衣柜敞开，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空气里有股闷久了的霉味。他拧亮手机手电，光柱扫过墙壁、桌脚、窗帘缝隙——然后停在那张旧电脑桌上。
桌子没搬走。桌上有个抽屉，锁着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把小刀，撬开锁的动作很熟练。前世过类似的事——追踪那些试图销毁证据的人时，没少破门撬锁。抽屉滑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开发志。
陆霄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识这个笔迹。是自己的。写于前世。
封袋的胶带被割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边缘泛黄，用回形针别着。第一页右上角印着期：二月二十三。距离内测还有六十七天。
第一行字让他愣在原地。
【名称：星海 | 类型：VRMMORPG | 实际标注：意识映射技术验证平台】
意识映射。
他往下看。
【目标：通过高度沉浸式虚拟环境，实现人类意识与数字神经网络的单向映射。测试者在游戏中获得的技能、记忆片段、情感体验可部分残留于现实神经回路，形成"学习效应"。第一阶段目标：残留率≥15%。】
残留率。陆霄盯着这个词，后背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游戏里学到的东西，会真实地存在于你的脑子里。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是神经层面的物理改变。
他翻到第二页。
【方：天顶星科技（持股51%）| 星海工作室（持股49%，负责内容运营）| 实际控制人：顾家轩】
顾家轩。这个名字再次出现。陆霄在前世查到过这个名字——天顶星公司的真正主人，行事隐秘，公开资料几乎为零。他翻到下一页，心跳越来越快。
【内测期预计时长：14天。第一阶段结束后，测试者将携带游戏内记忆片段返回现世。片段时间长度与游戏时长正相关。预计首批测试者（100人）将在现实中出现短暂的"认知混淆"，包括但不限于：混淆虚拟事件与现实事件的出现地点、时间线错位、不明来源的肌肉记忆。】
【警告：若测试者存在精神类疾病史或高度心理敏感性，映射过程可能引发急性应激反应。请在筛查阶段严格排除。】
他猛地翻到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颤抖。
【七月一：大规模映射事件】。
【入侵路径确认：现实世界神经接口设备（消费级VR面罩）存在后门，可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建立永久性意识通道。通道一旦建立，用户将成为映射节点，其现实行为将部分受游戏端控制。】
【覆盖范围预估：首年覆盖人数 300-500万。】
三百到五百万。
他靠在桌边，慢慢坐到了地上。
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长达数年的实验。天顶星公司在内测阶段就知道一切——知道游戏会入侵现实，知道首批玩家会把虚拟世界的痕迹带回现实，知道最终会有数百万人的意识被改写。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个。
他把志翻到最后几页。大部分内容是技术参数和测试数据，他快速扫过，细节记在脑子里。前世的思维方式在帮助他——那些他曾经拼命追查的真相，此刻正一页页摊开在眼前。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墨水颜色是暗红——不是黑墨，是红笔。
歪歪斜斜的四个字，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琥珀计划。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同样是红色：
【计划核心：琥珀封存。意识上载后的人类思维容器，以特殊材料稳定保存，用于"永恒观测"。天顶星最终目标：不是入侵，是保存。保存活人的意识，封进琥珀里。】
陆霄盯着那行字，瞳孔在暗光中微微收缩。
保存。不是控制，不是取代——是保存。把活人的意识抽出来，封进某种容器里。
他想起来了。前世他查到过一些碎片——天顶星公司收购了一家做材料科学的企业，方向是"有机化合物稳定化"。当时他以为是在做药物研发。现在他明白了。
琥珀。封存。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志，觉得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荒谬、还有一丝奇怪的冷静。前世他追寻了三年都没找到的真相，就锁在这个抽屉里，就躺在这些泛黄的纸页之间。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显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未知号码。
【你已经找到了。】
陆霄猛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向四周——窗户、门口、衣柜背后。屋内空无一人。他冲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没有人影。
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躺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追踪他的人已经在监视这间屋子了。也许从三月八就开始了。也许更早。
他快速把志塞回档案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野猫的叫声。
他推开房门，走向楼梯口。
下楼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三楼拐角的墙上，有个不起眼的符号——用粉笔画的，线条简单，像是某种标记。前世他没有注意过这个。但现在他看着那个符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王铁山家中的那个古董架，上面摆着几只造型古怪的瓷瓶，瓶身表面刻着同样的线条。
王铁山。天顶星。顾家轩。琥珀计划。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个轮廓，但轮廓的中心还是模糊的。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线索。
巷口的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走出城中村，走向主道的方向。口袋里的档案袋贴着口，带着他体温的重量。
夜色正浓，远处写字楼的灯火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想着那四个红字：琥珀计划。
不是游戏。是琥珀。是封存。是把活人变成标本。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