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铭渊按灭了那台老旧电视机,屏幕闪了一下白光,然后陷入死寂。房间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街灯光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
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油皮纸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笔尖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他开始在纸上写字。
不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自己。
标题只有三个字:时间线。
然后他开始写。
「1998年6月。」
他在这行字下面停顿了一下,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亚洲金融危机余波。恒生指数从高位回落,东南亚市场已经开始暴跌。A股受传导效应影响,在6月份开始新一轮下跌,幅度约百分之二十。」
他写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写具体的点位和期。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那些数字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
他能记得大方向。1998年6月,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会让A股下跌,这是一个确定的判断。但具体跌多少点、从哪一天开始跌、他应该在哪一天建仓——这些细节全部淹没在三十年的岁月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1999年5月19。」
519行情。
这个时间节点他记得很清楚。前世他经历过那波行情无数遍。那是A股历史上最具戏剧性的三天——科技股连续涨停,沪指在三个交易内从1100点飙升至1700点,无数人在那三天里实现了财务自由。
但他需要写下的不是点位。
「519行情。科技股暴动。持续时间约三至五个交易。具体介入哪只,需要重新研究。」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这句话,眼神里有一丝自嘲。
三至五天。他记得持续时间约三至五天。但具体是三天还是五天,他记不清了。那个数字在记忆里晃动,像是水面上破碎的倒影。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也是他金手指最大的局限。
他翻过一页,继续写。
「2000年3月。纳斯达克指数见顶,约5048点。随后泡沫破裂,科技股。」
这个他记得很清楚。2000年3月,纳指冲上5048点的历史高位,然后掉头向下,一泻千里。那是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开始,也彻底改变了他对风险和收益的认知。
但他需要写的不是点位。
「纳指见顶。科技股泡沫破裂。注意传导效应。A股可能受波及,具体影响待观察。」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
信息太多了。三十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像是一缸混浊的水,他需要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澄清,才能看见底部的脉络。
他继续写。
「2001年7月。」
A股历史大顶。2245点。
这个数字他记得。前世他无数次回望那个数字——那是沪指在十五年内都没有再触及的高点,直到2007年才被突破。
「2001年7月。沪指2245点,历史大顶。庄家收割期。散户亏损惨重。」
他写完这句话,在下面加了一条备注:
「不宜追高。宜择机做空。」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判断是建立在三十年后的认知基础上的。1998年的他,能不能得出这个结论,还是个未知数。
他继续写。
「2003年。」
「土地招拍挂制度确立。房地产行业黄金时代开启。」
这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前世他错过了房地产的第一波红利,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房价已经涨到了他高攀不起的位置。
「房地产。商铺窗口。重点关注瑞城及周边土地价格走势。」
他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土地招拍挂意味着地价市场化,意味着房地产开发商的利润空间会被压缩,也意味着拥有土地储备的企业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但这些判断,都是建立在三十年后的认知上。1998年的他,能不能看清这一点?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具体怎么作,需要重新研究。
他继续写。
「2005年。」
「股权分置改革。牛市前夜。」
这个他也记得很清楚。2005年是A股市场的分水岭——股权分置改革开启了全流通时代,沪指从998点一路上涨到6124点,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波财富浪。
但他需要写下的不是点位。
「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牛市起点。宜分批建仓,长期持有。」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在"长期持有"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是他的策略。不是炒短线,而是做趋势。
但问题是,他能坚持多久?
他继续写。
「2006年至2007年。」
这是他前世最辉煌的记忆,也是最惨痛的教训。
「超级牛市。沪指从998点涨至6124点。一生一次的机会。」
他写完这句话,手指微微颤抖。
6124点。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数字。前世他看着那个数字一步步攀升,然后又看着它一落千丈,把无数人的财富化为乌有。
但他也记得自己当时的窘迫。
那时候的他,已经在股市里泡了几年,但始终是小打小闹。真正让他赚到钱的,是2006年和2007年那波牛市。他记得自己在那两年里资产翻了几倍,但具体数字已经模糊了。
而茅台——
他想起来,他好像记得茅台在那波牛市里涨了很多,但具体涨到多少,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记得"2006年至2007年会有大牛市"。
他不记得"茅台涨到多少块"。
这就是细节模糊。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街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摇曳的树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限制条件。」
他列出四条:
「一、细节模糊。记忆只保留大势和方向,具体数字和期需要重新验证。」
「二、蝴蝶效应。我的参与会改变未来的走向。改变越多,未来越不可预测。」
「三、信息差缩减。对手不是傻子,市场会越来越有效。2000年后,单纯靠记忆炒房的优势将明显下降。」
「四、记忆时效。2030年之后的事情记忆模糊,2050年后几乎空白。」
他看着这四条限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金手指没有那么好用。
不是打开一个宝箱,里面装满了未来的秘密。
更像是一张残缺的地图——他能看到远处的轮廓,但具体的路线需要自己摸索。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对手也在成长。
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未来。那些大的机构和财团,他们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人手。如果他们也在利用历史规律,那么这些规律本身就会被改变。
信息差会缩减。机会会消失。
他必须在市场变得有效之前,完成原始积累。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楼下麻将馆的哗哗声。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梳理第一个计划。
1998年6月。亚洲金融危机余波。A股做空。
这是他的第一个机会。
他需要本金。
他需要在这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筹集到足够的资金,然后在那波行情里实现第一次资本积累。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八百二十七块五。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要靠这点钱在二十天内赚到足够的本金,几乎不可能。他需要另想办法。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
沈鹤年。
一个他前世在2000年才认识的人。1995年入市的老股民,前国企会计,经历过327国债事件,稳健型选手。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他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
他不知道。但他会想办法。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城中村的路灯在薄雾中晕开,像是一只只沉睡的眼睛。
陆铭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他不需要睡觉。
他需要的是计划。
精确的、可执行的计划。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目标:1998年6月,做空A股。」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本金需求:不少于五万元。」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五万元。1998年的五万元。
这是他需要跨过的第一道门槛。
他想了想可能的资金来源——父母已经不在了,亲戚关系冷淡,朋友几乎没有,1998年的中国个人信贷几乎不存在……
他需要另辟蹊径。
但不管怎样,六月份之前,他必须拿到这笔钱。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场战役。
他必须赢。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窗帘外面,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城中村的鸡鸣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烟火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