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
陆霄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写任何字,但他脑海里的时间线比任何文字都清晰。
5月1。星海游戏内测。
那是他命运的起点。彼时他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内测账号会改变他的一生。
6月1。首次入侵。
感染者在一个月内从几十人扩散到数百万。人类社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撕开一道口子。
7月1。全面爆发。
感染者在一个月内从几十人扩散到数百万。人类世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撕开一道口子。
陆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些时间点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考试重点都清晰。前世的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拼凑出这段历史,三年--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地下抵抗组织的核心成员,手下有几十条人命,肩上背着无数人的期望。
而现在,一切还没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有力,没有任何老茧和伤疤。这是三年前的手,是他二十二岁时的手。
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霄拿起来一看,屏幕亮着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王铁山。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
王铁山。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前世,陆霄正是在王铁山的帮助下建立了最初的情报网络--那时候王铁山已经是一家网络公司的技术主管,有渠道,有资源,也有人脉。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直到两年后,王铁山站在了观察者的一边。
陆霄至今记得那一刻。王铁山站在那群穿着银色制服的"观察者"中间,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为什么?"陆霄记得自己当时问了这个问题。
王铁山只是笑了笑,说:"老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他们说人类是观察对象,可谁说观察者就不是更大棋局里的棋子了?我累了,我不想再当别人的工具。"
那之后王铁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份地下抵抗组织的伤亡名单上--王铁山负责的情報站被渗透,三十七人遇难,其中包括陆霄当时最信任的一个战友。
手机还在震动。
陆霄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老陆,晚上有空出来喝一杯?"王铁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烧烤店,据说味道一绝。毕业这么久,咱俩还没好好聚过呢。"
陆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正在抽芽的梧桐树上。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抬着头往这边看。
是陌生人。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也不是附近的居民。那个人的穿着打扮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刻意混在人群里却又格格不入。
陆霄心里一紧。这场景太熟悉了。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每天沉浸在游戏和课业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现在他知道,观察者早在入侵前很久就开始布局了。他们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的触角伸向每一个可能的变量。
王铁山是其中之一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老陆?你在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我在。"陆霄收回视线,声音平稳,"今晚可能不行,我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要不改天?"
陆霄沉默了一下。改天。王铁山说改天。这个词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的他也是这么回答的--"今晚不行,改天吧"。然后第二天,王铁山又打了过来,约在了另一天。他们在烧烤店里聊了一整晚,聊大学时光,聊未来打算,聊得兴起时王铁山还点了两瓶啤酒。
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王铁山开始频繁地给他介绍各种"朋友"--一些看起来很有渠道的业内人士,一些对网络技术有独特见解的极客,一些说话时总喜欢用"我们"和"它们"来指代某些事物的神秘人物。当时的陆霄没有多想,他以为那是朋友的好意,是想要帮他开阔眼界。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朋友",每一个都是观察者的棋子。他们花了半年时间布局,一步一步把陆霄引入了那张他以为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收网。
"怎么了?信号不好?"王铁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霄想起前世那个雨夜。王铁山站在情报站的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奇怪的平静,说:"老陆,你太固执了。为什么不愿意换一个思路?他们并不是敌人,至少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敌人。"
那之后不久,情报站暴露。三十七条人命。
窗外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陆霄开口了,声音很轻:"老王,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呗,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相信的某些东西其实不是那个样子的,你会怎么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王铁山笑了:"老陆,你今天怎么了?问这么严肃的问题。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能有什么选择。"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长到陆霄以为他挂断了电话。
"老陆,"王铁山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霄没有回答。
"行吧,"王铁山顿了顿,"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过去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会愿意重新去看这个世界吗?还是说,你宁愿把头埋进沙子里,也不想面对那个让你痛苦的真相比?"
陆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前世,王铁山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那是在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时候,在王铁山还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当时的陆霄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还认真地思考了几天。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好奇,那是试探。观察者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们每一次出手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们会找到你心里最薄弱的地方,然后轻轻一推。
"我不知道,"陆霄说,"但我想,我会想要知道真相。"
"即使那个真相会让你失去一切?"
"即使那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老陆,你还是老样子,固执得要命。"
"你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铁山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行吧,那改天再约。你有事就先忙,别忘了吃晚饭。"
"好的。"
"那,回见。"
"回见。"
电话挂断。陆霄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树影斑驳的小路上空空荡荡,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某个转角处。
观察者的人。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他们总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出现,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收集情报。他们不是敌人--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敌人。他们更像是棋手,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移动着每一颗棋子。
王铁山是棋子吗?还是说,他也是棋手之一?
陆霄不知道。这一辈子,他不想再重复前世的错误。但他也知道,如果因为害怕背叛就拒绝一切信任,那他最终会变成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前世的抵抗组织之所以能够存活那么久,正是因为还有那么一群人愿意相信彼此,愿意为彼此挡。
完全不信任何人的家伙是活不长的。
但信任谁?怎么信任?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陆霄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三个期:
5月1--星海游戏内测。
6月1--首次入侵。
7月1--全面爆发。
他盯着这三个期看了很久,然后在它们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3月15--王铁山来电视,约见面。未赴约。
这只是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他手里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些刻在脑海里的时间节点。
收起笔,陆霄关掉了台灯。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明天开始,他要重新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前世的战友,哪些可以继续信任?前世的敌人,哪些还有争取的可能?这些问题都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起身收拾东西时,陆霄的目光最后扫过窗外。路灯亮起来了,在树下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晕。
没有人影。没有目光。没有躲在暗处观察的眼睛。
至少现在没有。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身后,台灯熄灭的白炽光芒彻底隐没在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