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辗过熟悉的青石板路,伴着清脆平稳的车轱辘声,径直停在了故土永安侯府门前。
还是那座朱门黛瓦的旧府邸,没有京城萧府的恢弘威仪,少了几分朝堂权贵的凌厉,却带着经年累月沉淀的沉旧与安稳,门前石狮子静默伫立,府门匾额上的“永安萧府”四字,是苏寒烟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
车帘掀开,萧景渊缓步走下马车,苏寒烟拎着随身侍奉的行囊,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阖府上下管家、各房管事、仆役丫鬟,乃至府中庶出姨娘,早已列队在府门两侧,齐齐躬身行礼,高声问安,声响整齐,透着久候主归的恭谨。历经京畿风云,再回到这座待了十数年的旧宅,苏寒烟眉眼愈发沉静,依旧垂首敛眉,步履轻缓,全程不发一言,彻底做个安分的近身侍女。
入了主院正厅,萧景渊落座主位,一路归途奔波不曾歇息,便直接传唤府中大管事王怀安上前,问询此前加急书信里提及的府中要务。
大管事快步上前,面色始终带着难掩的惶恐,躬身细细禀报,从田庄秋收、内宅起居,再到各处产业打理,句句谨慎,可说到最后,终究瞒不住,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声音都跟着发颤:“老爷,还有一事……老奴实在查无头绪,才敢加急传信,盼您亲归定夺。府中主库房近半年的存银、外加城外三处良田庄院的半年租银,统共数千两白银,尽数不翼而飞,库房账册记得分明,可实地盘点,银柜空空如也,老奴带人查了多,半分线索都没有……”
数千两钱粮亏空,绝非小事,乃是萧府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大乱子。
萧景渊指尖骤然敲击桌案,眉峰紧紧蹙起,周身刚归府的平和尽数散去,染上几分沉怒:“萧府守备森严,账册库房双重管控,竟能出这般纰漏,你们这群管事,是如何当差的!”
话音未落,厅外陡然传来一阵莽撞急促的脚步声,全然不顾主院规矩,一道少年身影径直闯了进来,正是侯府庶出的七公子——萧景琛。
萧景琛年方十五,生母早逝,无母族依仗,在府中向来无宠,平里被嫡出的兄长们压制,又常年被萧景渊漠视冷落,吃穿用度皆比其他公子差了一截,心底积怨已久,却一直隐忍不发。此番趁着老爷归府、府中出了惊天大事,他特意赶来,就是要豁出一切,搅乱这萧府的平静。
他站在厅中,既不行礼,也无半分恭谨,反倒昂首挺,神色带着刻意堆砌的愤懑与张扬,抬眼直直看向萧景渊,厉声开口,直指一旁跪地的大管事:“父亲!此事本不必再查!偷盗银钱、私吞田庄租银的,就是这老贼!”
大管事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当即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很快磕出红痕:“侯爷明察!老奴忠心侍奉侯府三十余年,从不敢有半分贪墨忤逆之心,七公子这是血口喷人啊!”
“血口喷人?”萧景琛冷笑一声,步步上前,言辞尖利如刀,字字咄咄人,“我亲眼瞧见,你深夜独自出入主库房,还带着心腹小厮转运封闭的木笼箱柜,府中上下,唯有你一手掌管库房银钱与田庄账册,不是你贪墨,还能是谁?如今事发,你还想装可怜蒙混过关,简直痴心妄想!”
他本不给大管事辩解的机会,越说越激愤,转而对着萧景渊哭诉起来,句句都在诉说自己在府中的不公待遇:“父亲向来偏心,府中资源尽数偏向大哥二哥,我在这府中,活得连个体面小厮都不如,如今不过是敢说真话,揭穿这奴才的真面目,反倒要被他反咬一口!这侯府的公道,到底何在!”
一场数额巨大的钱粮亏空案,被萧景琛三言两语,硬生生牵扯上嫡庶纷争、内宅冷待,彻底搅浑了水。他摆明了是贼喊捉贼,借着这场事端发泄多年积怨,既要栽赃嫁祸脱身,又要借着此事博眼球、争体面,全然不顾侯府安危,一心要把事态闹大。
萧景渊看着眼前当众搅闹、肆意栽赃的萧景琛,又看着跪地喊冤、忠心耿耿的老管事,周身威压骤起,猛地拍案,厉声呵斥:“放肆!主厅之内,岂容你这般撒泼胡闹?无凭无据,竟敢随意构陷府中管事,扰乱内宅秩序,谁给你的胆子!”
可萧景琛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丝毫不惧萧景渊的震怒,依旧梗着脖子争执,一口咬定是大管事贪墨,甚至还拉扯出其他几位管事,意图把更多人拖下水,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阖府仆从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苏寒烟始终静立在萧景渊身侧,垂手侍立,纹丝不动,将眼前这场闹剧看得一清二楚。她在这府中多年,深知大管事的为人,更清楚萧景琛心底的怨毒与算计,这桩钱粮亏空大案,十有八九便是这位看似不起眼的七公子所为,如今不过是蓄意挑事,贼喊捉贼。
王怀安跪在地上,趁机颤声辩解:“老爷,老奴冤枉啊!七公子所言全是虚假捏造,老奴从未深夜出入库房,更未曾转运箱柜,求侯爷明察,还老奴一个清白!”
萧景琛却依旧不肯罢休,梗着脖颈红着眼,一副受尽委屈、豁出一切的模样,字字句句都揪着“厚待老大老二”不放,全然不顾逻辑漏洞,愈发撒泼蛮横:“公允?若是公允,大哥二哥自幼便有最好的先生授课,身边仆从成群,出门有车马随行,府中最好的院落、最丰厚的月例,全是他们的!我呢?生母去得早,无人依仗,住偏僻院落,穿旧衣,用残羹,连想求一本习字古籍都难如登天,这不是偏心是什么?今这银钱失窃案,分明就是这老奴才仗着父亲偏信,又想讨好大哥二哥,才肆意贪墨,事发便想拉着我垫背!”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抬手捶打口,妄图煽动厅内仆从的情绪,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好让自己彻底脱身。
苏寒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抬眼快速扫过萧景琛。只见他看似激愤难平,袖中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也频频闪躲,不敢与萧景渊的厉眸直视,分明是心虚到了极致,却还在强撑着撒泼耍赖。
萧景渊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萧景琛的色厉内荏,也心知这桩亏空案绝不是表面这般简单,若是任由他继续闹下去,只会让家丑外扬,彻底乱了府中人心。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彻底压下厅内的喧闹:“够了!休得再胡言乱语、挑拨是非!”
满堂瞬间死寂,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萧景琛的哭喊叫嚷戛然而止,身子下意识一颤,终究是怕极了盛怒的父亲,不敢再放声叫嚷。
“王怀安,你且起身。”萧景渊沉声道,随即转头看向厅外值守的护卫,语气威严果决,“传我命令,即刻封锁主库房,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你亲自带着账房先生,将库房所有账册、田庄租契、收支凭证尽数取出,逐一细致核对,哪怕一分一毫的出入,都要悉数记清,彻查到底!”
“是,老奴遵命!”王怀安踉跄着起身,连忙躬身领命,步履匆匆往外赶,一心只想尽快查清账目,自证清白。
随后,萧景渊冷眸看向萧景琛,语气冰寒刺骨,不带半分情面:“你身为萧府公子,不守规矩擅闯主厅,当众撒泼、构陷忠仆,还妄议父威、挑拨手足嫌隙,目无尊长、毫无体统。今起,禁足于你的院落,无我的亲口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待案情彻底查清,若与你无关,再议责罚;若是让我查到此事是你所为,或是你从中作梗,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萧景琛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指尖攥得更紧,却还强装出不服气的模样,抿着嘴不敢再反驳,只能悻悻地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主厅。他的背影看似倔强,实则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仓皇,脚步都略显急促。
待主厅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只剩苏寒烟随侍在侧,萧景渊才缓缓敛去周身怒意,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一路从京城归来,本就为朝堂制衡、诸子前程劳心费神,刚回旧府,又撞上这等庶子发难、钱粮亏空的内宅糟心事,着实心力交瘁。
苏寒烟默默上前,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轻手轻脚递到萧景渊面前,声音轻柔温顺,不带半分杂念:“老爷,先饮杯热茶歇歇,王管事办事素来稳妥,账目核查定会有眉目,您莫要太过劳心伤神。”
萧景渊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神色稍缓,看向苏寒烟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这府中人心浮动,各怀盘算,就连亲生儿子都蓄意搅事,唯有身边这个侍女,始终安分沉静、守礼本分,从不多言多语,倒成了这纷乱内宅里,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存在。
而另一边,被禁足的萧景琛刚回到自己的偏僻院落,便反手紧紧关上房门,脸上的委屈愤懑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的慌乱与阴鸷。他快步踅进内室,颤抖着掀开床板暗格,看着里面藏着的大半箱银光闪闪的白银,心口狂跳不止。
事到如今,他既惧又悔,却早已没有回头路。他死死盯着暗格里的银两,眼底渐渐泛起一丝狠戾——既然已经踏出这一步,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把罪名彻底栽给王怀安,绝不能让自己东窗事发,哪怕把这侯府闹得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此时,王怀安领了严命,半点不敢耽搁,当即带着两名资深账房先生,封存账册、清点库房,一笔一笔比对收支流水,又亲去城外三处田庄,核对租银收缴记录。几下来,账面的出入、银钱流转的破绽一一明晰,库房门锁完好却有细微撬动痕迹,田庄账房的经手记录,最后落笔对接之人,隐隐都绕着七公子身边的亲信走动。
护卫按着线索往下追查,很快拘来了萧景琛最贴身的小厮。分开单独审讯,稍加施压,那小厮本就胆小怯懦,经不起盘问,片刻便全盘招供,将萧景琛如何暗中授意、如何借夜色转运银两、如何安排藏匿去处的经过,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还呈上了萧景琛遣他花销银钱的零碎凭证。
待到所有证据整理齐备,萧景渊传令重启主厅,一众相关人等再度齐聚。护卫押着萧景琛入厅,他身形僵硬,面色灰白,却仍硬撑着底气,不肯低头,依旧摆着满腹委屈的模样。
萧景渊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定在他身上,声线冷硬威严,率先开口发问:“景琛,库房巨额钱粮失窃,王怀安被你当众指认贪墨,如今账册核对完毕,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辩解?”
萧景琛梗着脖子强辩,声调又抬了起来,照旧搬出往的说辞:“父亲,孩儿没有错!分明是王怀安监守自盗,是他做事不端,凭什么反倒要来治我的罪?父亲素来偏疼大郎二郎,看我无依无靠,便处处偏袒下人,难道在您眼里,我这个庶出之子,连一句真话都不配说吗?”
“还在巧言诡辩,执意攀咬他人?”萧景渊冷笑一声,语气步步紧,字字戳破他的谎话,“你说亲眼看见王怀安深夜转运箱柜,那你且说说,是哪一夜里?几更时辰?随行共有几人?走的哪一处院门通路?库房门锁完好无损,你倒说说,他是如何不动分毫,悄无声息取走数千两白银的?”
一连几问,层层压,句句切中要害。
萧景琛一时语塞,眼神左右躲闪,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反复重复先前的哭诉:“我记不清具体时了,总归是深夜所见……本就是他行事隐秘,我如何能一一说清?说到底,就是父亲偏心,不愿为我做主!”
“记不清时,却说得言之凿凿?”萧景渊抬手示意账房上前,当众铺开账目与凭证,继续从容对峙,“城外田庄租银交割,最后对接支取的,是你的贴身小厮;你私下挥霍花销的银钱,件件都能对上失窃库银的数目;你的亲信已然招供,是你授意他暗中转运藏匿银两,这些你还要继续抵赖吗?”
萧景琛浑身一颤,脸色彻底失去血色,慌乱地摇头反驳:“那是小厮栽赃陷害!是他收了别人好处,故意攀扯我!那些花销都是平里府中按月例供给我的,算不得什么赃银!”
“你的月例份额多少,府中账册写得一清二楚。”萧景渊声音愈发冷冽,不留半分余地,“凭你那点月例,如何支撑得起这般大额开销?人证口供、实物凭证、库房痕迹、花销流水,桩桩件件串成铁证,你所有说辞全是漏洞,前后矛盾,不堪一驳。”
话说至此,萧景琛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倔强,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再无辩驳之力,只剩慌乱惶恐,低头不语。
萧景渊凝视着瘫软跪地的庶子,缓缓吐出最后一句点睛重话,一语道破全盘实情:“谋划做得这般粗疏简陋,处处是破绽,稍加核查便全线败露,就凭这样粗浅的算计,你也敢在主厅当众构陷栽赃,搅动全府不安?”
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点透他谋划仓促、思虑浅薄、漏洞百出,落败本就是理所应当。
不再给萧景琛多余辩解的机会,萧景渊当即宣判处置,措辞脆利落,决断分明,全程没有半分拖沓。追缴赃银、充公私财、幽禁偏院、削减份例、罚抄家规,条条处置清晰落定,为保全萧府体面,内宅结案,不外张扬。
萧景渊看向躬身伫立的王怀安,语气缓了几分郑重,当众落定定论:“今当着全府众人的面,还你清白,往职权一概恢复,库房钱粮、田庄账目依旧由你全权统管。你忠心持家、勤恳当差,本都看在眼里,往后只管安心办事,不必再心有顾忌。”
王怀安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连叩首谢恩,感激涕零,郑重立誓往后必定加倍尽心履职,严守府中规制。
随即萧景渊冷眸落回萧景琛身上,字字清晰,当众宣判所有责罚:
“自今起,将你永久禁足偏僻孤院,无我亲口传召,半步不得踏出院落院门;每月份例钱粮尽数减半,裁去所有额外享用、额外供给,只留基础衣食所需;废除你公子一应体面优待,往后府中大小议事、宴聚应酬,一概不许参与手;每按时定量抄写家规家训,闭门思过、反省己身;严禁任何人私自前去探视传话、递送物件。此事只在府内处置,严守家丑,绝不向外张扬。”
责罚条条明晰,分寸既定,既严惩过错,又保全萧府血脉体面。
萧景琛听得浑身发冷,满心不甘却再无辩驳的底气,只能垂首默然领罚,任由护卫押着去往偏僻院落。
一众管事仆役齐齐俯首,无人敢妄议半句,经此一事,全府上下更守规矩、心存敬畏。
苏寒烟侍立一侧,静静看完全程,依旧沉静寡言,安分守己。这场风波因算计粗疏、破绽百出而迅速审结,处置净利落,再无多余波澜,整座府邸重归安稳静谧。